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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6章 試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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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風,裹著灰黑的塵埃和散不盡的硝煙,刀子似的刮過西安搖搖欲墜的城頭。磚石縫隙里凝固著烏黑的血塊,一層蓋著一層。

守城士兵倚靠著冰冷的箭垛,眼睛因長期缺乏食物而深陷著,偶爾望向城外那片密密麻麻、旗幟獵獵的鎮嵩軍營盤時,只有一片空洞的死寂。

「看——看那邊!動了!那些畜生……他們在跑!」一個喉嚨乾澀、帶著少年人變聲期沙啞的聲音炸響。

城頭所有麻木的人頭瞬間扭向同一個方向。

滿臉炮灰的學生軍劉小川,正死死扒住箭垛邊緣,半個身子探出城牆,布滿血絲的雙眼瞪得溜圓,手指顫抖地指向城西鎮嵩軍主營盤方向。

如同被巨鞭抽打後的蟻巢!黑鴉鴉的鎮嵩軍軍陣不再整齊,呈現出一種慌亂的涌動。無數人影攢動著,旗幟傾倒,爭先恐後地向西北方向潰退。馬蹄踐踏,人聲嘈雜匯成一片模糊而恐慌的嗡鳴。

「天殺的……真……真退了?」一個頭裹繃帶的老兵喃喃自語,乾裂的嘴唇嚅動著,像是在問天問地,又像是在問自己,聲音淹沒在城頭驟然爆發的、帶著哭腔的嘶吼和議論聲中,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骨頭,順著冰冷的城牆垛軟軟滑坐到地上。

人潮如同見了光的地底生物般向城牆缺口處湧來,無數張飢瘦、驚悸又夾雜著狂喜的臉龐試圖擠上城頭看個真切。負責這段城牆防務的守備隊拼命阻攔著騷動的人群。

「肅靜!保持警戒!」一聲沉渾如鐵的聲音穿透喧譁。守城主力師長楊將軍在衛士簇擁下,分開擁擠的士兵和百姓,大步流星踏上城樓。

楊將軍抬起望遠鏡往城外眺望。

「將軍!敵寇潰退!此乃天賜良機!」旁邊一位年輕營長按捺不住,單膝跪倒請戰,眼中燃燒著復仇和建功的火焰。

楊將軍卻搖頭道:「傳我將令,緊守城門,任何人不得出城。」

「將軍,咱們死了那麼多弟兄,就這麼輕易讓那劉瞎子給跑了?」營長眼裡滿是熱淚。

楊將軍語氣堅定:「其一,鎮嵩軍雖退,但陣型未亂,軍心未亂,冒然追擊恐遭其誘敵深入之計。」

「其二……」他的目光緩緩掠過整個殘破不堪的城防,士兵們倚在城垛後,大多帶傷,眼神雖亮,軀殼卻似風中之燭,學生兵們那單薄的肩背挺得筆直,卻無法掩蓋底下早已脫力的顫抖。

「兒郎們……打不動了。」他極其緩慢地說出第二句,每個字都重如千鈞。

一萬精銳,六個月,拼得只剩不足四千之數。殘存的每一分力量,都是這城最後的氣血。出擊?這念頭本身,在現實面前就成了一戳即破的紙燈籠。這虛弱的血勇,能沖多遠?更不用說那些稚氣未脫,憑著滿腔熱血走上城牆的學生軍,讓他們離開城牆工事去追擊如狼似虎的鎮嵩軍,無異送羊入虎口。

年輕的營長死死捏著拳頭,指節發白,最終垂下頭。

焦灼的等待拉長了每一刻。

翌日,派出去最精幹的探騎,才如同鬼魅般穿越昔日殺戮場與敵軍遺留的障礙,帶回拼死確認的軍報:「報——!楊將軍!鎮嵩軍……十萬眾!是真退!主力人馬已退往潼關,往河南方向去了!」

整個西安城炸開了鍋!死寂已久的坊間驟然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歡呼聲、痛哭聲,絕望轉化為巨大的喧響,劫後餘生的狂喜排山倒海。

將軍府議事廳,氣氛卻帶著劫後餘生的沉重與巨大的困惑。楊將軍反覆驗看軍報地圖,眉心擰成深刻川字。張督軍落在下手,聽著各路將官對劉瞎子反常之舉的激烈爭辯。

「奇也怪哉!」一位滿臉風霜的老將滿臉疑惑:「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咱們既沒糧食又無外援!劉瞎子怎就肯扔下西安這塊到嘴的肥肉?」

就在此時,又一位傳令兵匆匆而來,將一封信交到楊將軍手裡。

楊將軍又將信報交給一旁的李將軍。

「張督軍,這滋水縣白鹿原可有奇特之處?」

張督軍有些詫異兩位將軍會提起白鹿原,忽然又想到了什麼。

「諸位有所不知,那白鹿原上,棲著一位不世出的大賢!」

「光緒末年,清廷餘孽方升率十萬大軍磨刀霍霍,意欲血洗西安!那時節,便是這位白鹿書院的朱先生,孤身一人,白衣素服,直闖方升十萬虎狼軍營!一番浩然正氣、凜然陳詞,竟將那不可一世的方升說得面紅耳赤,啞口無言!最終罷兵歸去,西安數十萬生靈,因他一言而免於水火!」

楊李兩位將軍對視一眼:「哦,白鹿原竟有如此人物,這麼說來劉瞎子退兵,也是出自這位朱先生的手筆?」

「如此功績,本將定當如實上稟,為其請功!」

督軍府的慶功宴觥籌交錯,英雄名冊上,堅守孤城不退的楊、李兩位將軍自然是首功。

而冒著槍林彈雨、用血肉和幾十條性命打通封鎖線,將救命糧彈送進絕境的岳維山,則連躍三級,一躍成為軍政要員,鹿兆鵬也獲得了組織上的嘉獎。

……

十月,風染透了秦嶺深處的層林。白鹿原像一塊飽經劫掠後重新煥發生機的厚土。

下溝村的村民終於可以返回家園,新起的黃土院牆正在壘高,樑柱帶著清新的松木香氣豎起。

張族長帶著闔村老小返回思念已久的家中,漢子們揮汗如雨,撂荒的土地,吆喝聲沉悶而有力。婦女跟孩子們也都幫著打下手。

老屋村的人更是早早卸下了沉重的偽裝。先前藏到後山的牲口又都牽了回來,牛哞驢叫聲此起彼伏。

那身演戲用的、滿是補丁和污漬的「破衣爛衫」被毫不留情地剝下扔進庫房角落,婆娘們翻箱倒櫃找出壓箱底的半新衣裳換上,洗刷乾淨臉上的鍋灰泥巴,眉宇間重新漾開久違的舒坦笑意。

雞鴨在重獲生機的庭院裡自由啄食,娃子們嬉鬧著追逐,往日提心弔膽的沉默被喧鬧打破,村子仿佛又活了過來。

田野里,黃綠交織,正是秋忙好時節。割麥穗的鐮刀寒光閃閃,揚場耙地的把式們手腳不停,收下來的金燦燦的麥粒,沉甸甸的,一擔擔、一筐筐送入各家各戶修葺一新的倉房,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陽光照耀在農人黝黑淌汗的臉上,映照出的不再是恐懼,而是汗水浸泡下的心安和沉甸甸的踏實。

「噠噠噠噠——」

一陣喧囂急促的馬達轟鳴聲由遠及近,撕裂了鄉村安謐的幕布。

幾個放羊娃一骨碌爬起來,踮腳張望。

四輛插著青天白日旗的轎車,挾裹著漫天煙塵,轟鳴著闖入白鹿村寂靜的心臟地帶。車還未停穩,中間那輛的副駕駛門便砰地被推開。

滋水縣新任的縣長李志遠,一個穿著嶄新中山裝、皮鞋擦得鋥亮的中年胖子,用與他體型不太相符的敏捷,「滋溜」一下滑下座位,臉上堆滿的是一種過分熱切的、幾乎要滴下油來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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