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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5章 死馬當活馬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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鼎慶樓的百年慶典像一劑強心針,徹底盤活了這家瀕臨倒閉的百年老店。紅燈籠依舊高懸,紅綢帶還在隨風飄動,可店裡的人氣早已不是慶典時的短暫熱鬧,而是實打實的門庭若市。每天天不亮,後廚的煙囪就開始冒煙,師傅們忙著處理新鮮食材,切菜聲、炒菜聲、鍋碗瓢盆的碰撞聲交織在一起,匯成了最動聽的煙火氣。前廳里,服務員們穿著統一的藍布褂子,臉上帶著標準的笑容,穿梭在一張張餐桌之間,忙得腳不沾地,卻依舊精神抖擻。

霍東風站在大堂中央,穿著一身熨帖的藏青色中山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再也找不到往日在東林混江湖時的硬漢戾氣,取而代之的是三分謙和、七分熱忱的笑容。不管見到誰,他都主動點頭問好,哪怕是路過的老街坊,他也會熱情地招呼一聲:「張嬸,進來坐會兒?嘗嘗咱們新出的糟溜魚片?」

「東風啊,現在可真是越來越出息了!」張嬸笑著擺擺手:「不了不了,家裡還等著做飯呢,改天一定來捧場!」

「好嘞,隨時歡迎!」霍東風笑著應道,目送張嬸離開後,又轉身去招呼剛進門的客人。

這大半年來,他每天都在迎來送往中度過,曾經那雙攥慣了拳頭的手,如今端起茶杯、引座指路,動作嫻熟又自然。鼎慶樓的生意越來越好,不僅老顧客們紛紛回流,還吸引了不少新顧客慕名而來。有人是衝著百年老店的招牌,有人是聽說了這裡的五折慶典,還有人是被門口排隊的人群勾起了好奇心。不管是哪種原因,只要進了鼎慶樓的門,嘗過這裡的菜,大多都會成為回頭客。

生意好了,霍東風也兌現了自己的承諾,把二胖接回了身邊。他在鼎慶樓附近租了一套兩居室的房子,雖然不大,但收拾得乾淨整潔,有客廳、有臥室,還有一個小小的陽台,好歹也算給二胖一個安穩的家。

然而,與鼎慶樓的蒸蒸日上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崔國民的焦頭爛額。

崔國民的小加工廠開在城郊的一個破舊廠房裡,主要給一些國營企業做零部件加工。自從廠子開起來後,定單確實不少,經常需要工人加班加點地趕工,廠房裡的機器轟鳴聲從早到晚就沒停過。崔國民每天也是忙得腳不沾地,跑原料、盯生產、催訂單,忙得暈頭轉向,可越是忙,他心裡就越慌。

因為,結帳的時候總是一拖再拖。

這天晚上,崔國民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家,一進門就唉聲嘆氣地坐在了沙發上。李小珍正在廚房做飯,聽到他的嘆氣聲,端著一碗炒好的青菜走了出來,皺著眉頭問道:「怎麼了?又唉聲嘆氣的,工廠里出什麼事了?」

崔國民抬起頭,臉上滿是愁容:「還能是什麼事?又該給工人發工資了,可上游的款還沒結回來。」

李小珍把菜放在桌子上,在他身邊坐下,語氣中帶著幾分不解和不滿:「你不是天天說工廠效益好,訂單多得做不過來嗎?怎麼還會缺錢發工資?」

她自己在鼎慶樓當服務員,工資不算高,鼎慶樓的分紅要到年底才能結算,家裡的日常開支、孩子的學費、水電煤氣費,全靠她這點工資撐著,日子本就過得緊巴巴的。

崔國民苦著臉,揉了揉太陽穴:「效益是不錯,訂單也確實多,可結款需要周期啊。我這工廠,人吃馬嚼的,工人工資要發,原材料要花錢,機器維護也要錢,哪哪兒都需要錢。上游的款不結回來,我手裡根本沒周轉資金。」

「人家欠你的,你就不能欠人家?」李小珍有些著急了,她從抽屜里拿出自己的工資卡,嘆了口氣說:「我這卡里就剩下一千多塊錢了,這還是我省吃儉用攢下來的,本來想給孩子買件新衣服,現在看來,只能先給你應急了。可這點錢,別說購買原材料了,就連工人工資都不夠塞牙縫的。」

崔國民看著妻子手裡的工資卡,心裡一陣愧疚。他知道李小珍不容易,跟著自己沒享過什麼福,反而要跟著一起操心受累。他捂著臉,一頭倒在床上,頭疼不已:「已經欠了不少了,原材料供應商那邊已經催了好幾次了,再欠下去,人家就不給我供應原料了,到時候工廠只能停工。」

「那要不你先緊著結款周期短的單子做?」李小珍想了想,提出了自己的建議:「那些結款慢的,咱們先放一放,等手裡有了錢再做。」

崔國民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無奈:「現在外面都這樣,結款都得等。」

李小珍越想越覺得這麼下去不是辦法,心裡也開始犯嘀咕:「這些錢最後不會要不回來了吧?要是他們一直拖著不結,咱們這工廠可就真撐不下去了。」

崔國民的身子明顯僵了一下,眼神中閃過一絲慌亂,隨即連忙搖頭,像是在安慰李小珍,又像是在安慰自己:「不會的,絕對不會的。我接的都是一些國營企業的訂單,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他們那麼大的廠子,總不至於差我這幾萬塊錢吧?」

李小珍一想,覺得也有道理。國營企業畢竟是國家的,家大業大,怎麼可能會賴帳呢?她稍微鬆了口氣,看著崔國民說:「要不,你去找季強借點?他麵包店的生意那麼好,手裡肯定有閒錢。咱們先借著把工人工資發了,等上游結了款,再還給他。」

崔國民皺著眉頭想了想,身邊經濟條件寬裕點的,似乎還真就只有秦浩了。

當晚,崔國民就給秦浩打了電話,約他出來喝酒。

兩人約在了城郊的一家燒烤攤,晚上的燒烤攤格外熱鬧,煙燻火燎的,透著一股煙火氣。崔國民早早地就到了,選了一個角落的位置坐下,心裡七上八下的,不停地搓著手。

秦浩一到,就笑著走了過來,隨口調侃道:「這不過年不過節的,你突然請我喝酒,該不會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吧?」

崔國民的臉色一僵,訕訕地笑了笑,連忙招呼秦浩落座:「你啊,什麼都好,就是疑心太重。我就不能心情好,請你喝杯酒?」

秦浩笑了笑,毫不客氣地坐下,對著老闆大聲喊道:「老闆,先來兩百個羊肉串,五十個大油邊,兩個雞架,再來一捆大綠棒!」

崔國民一聽,臉都綠了,苦笑著摸了摸兜里僅存的那點現金,故作鎮定地說道:「最近這麼缺肉?你賺那麼多錢,怎麼還這麼虧待自己?」

他兜里的錢,本來是想用來請秦浩喝頓酒,順便開口借錢的,秦浩這麼一點,別說借錢了,恐怕連飯錢都不夠。

「難得你請客,我要是不吃回本,豈不是浪費大好機會?」秦浩笑著說:「而且光咱們倆喝酒也沒啥意思,要不把海龍、劉野他們叫來,人多熱鬧?」

秦浩說著就要站起來打電話,崔國民趕緊把他攔住,臉上擠出一絲笑容:「別別別,海龍在家陪老婆孩子呢,就別打擾他了。劉野最近也忙得很,還是讓他好好休息吧。我還陪不好你了是怎麼的?」

說著,崔國民就直接拿起一瓶「大綠棒」,擰開瓶蓋,對瓶一口氣幹了下去。辛辣的啤酒順著喉嚨往下咽,嗆得他咳嗽了幾聲。

秦浩見狀,調侃道:「可以啊,最近酒量見長啊,以前你可喝不了這麼猛。」

崔國民打了個酒嗝,抹了抹嘴,眼神有些飄忽:「少廢話,趕緊的,我這都幹了,你可別耍賴。」

「行,那我今天就捨命陪君子了。」秦浩笑著說,拿起一瓶啤酒,也一口氣幹了下去。

一瓶啤酒下肚,秦浩臉不紅氣不喘,依舊談笑風生。崔國民看著他,不禁暗暗叫苦,心裡琢磨著,這到底是誰捨命陪誰啊?他的酒量本來就一般,再這么喝下去,恐怕不等開口借錢,自己就先醉倒了。

很快,老闆就把烤串端了上來,滋滋冒油的羊肉串、外焦里嫩的大油邊、香氣撲鼻的雞架,擺了滿滿一桌子。秦浩毫不客氣地拿起一串羊肉串,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一邊吃一邊說:「味道不錯,比上次吃的那家強多了。」

崔國民卻沒什麼胃口,只是不停地喝酒,一杯接一杯,臉色也越來越紅。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崔國民看東西都有些重影了,腦袋也昏昏沉沉的,他知道自己已經快到臨界點了,再喝下去弄不好就要斷片了。

他深吸一口氣,搖搖晃晃地抬起頭,眼神迷離地看著秦浩,咬著牙說道:「季強,我……我有個事想跟你說。」

「什麼事?你說。」秦浩放下手中的烤串,擦了擦嘴,看著他說道。

「你……你能不能借我點錢?」崔國民的聲音有些含糊,卻帶著一絲懇求。

秦浩早就猜到他找自己沒好事,聞言忍不住笑罵道:「我就說你突然請我喝酒,肯定沒好事兒。說吧,要借多少?」

「兩萬吧……」崔國民低著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叫:「我工廠最近周轉不開,工人工資都快發不出來了。」

「你那加工廠生意不是一直不錯嘛?訂單都做不過來,怎麼還會周轉不開?」秦浩皺起了眉頭,有些不解地問道。

既然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崔國民也就沒有再隱瞞,把自己工廠的情況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不是突然周轉不開,是一直就這樣。我給那些國營企業做加工,訂單是多,可他們結款太慢了,。我這邊要給工人發工資,要進原材料,手裡根本沒那麼多周轉資金,現在已經欠了原材料供應商不少錢了,再不想辦法,工廠就要停工了。」

聽崔國民把情況一說,秦浩的臉也沉了下來。他心裡清楚,崔國民遇到的這種情況,就是典型的三角債。

在當時的環境下,國企之所以無法適應市場競爭,除了管理體制僵化、效率低下之外,最大的問題就是三角債。國企都是通過計劃內訂單安排生產,所有的原料價格也都是計劃內價格,也就是俗稱的計劃經濟。

在計劃經濟體系內,工廠與工廠之間往往是不需要現金結算的,都是先供貨,後結帳,有些債務甚至已經拖了十幾年、幾十年,根本就是一本糊塗帳。

再加上八十年代後期,許多工廠生產的產品不符合市場需求,大量積壓在倉庫里賣不出去,壓根就沒錢給上游工廠結款。可計劃內生產又不能停,上級有指標,工廠只能硬著頭皮繼續生產,於是就形成了一種十分奇葩的現象:明明大批產品積壓在倉庫,無法銷售變現,可工廠還在牟足了勁生產。

反正都是國營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欠誰不是欠,到最後流動性枯竭,大家抱著一起死。

秦浩沉默了片刻,看著崔國民愁眉苦臉的樣子,認真地說道:「崔哥,要不你把廠子關了吧!」

「你說什麼?」秦浩的話像一顆炸雷,讓崔國民直接一屁股從凳子上栽了下去,摔在地上。他短暫驚愕之後,掙扎著勉強撐著身子爬起來,不可置信地望著秦浩:「關了?那我之前投的那些錢怎麼辦?我把家裡的積蓄都投進去了,還跟親戚朋友借了不少,房子我都抵押了,現在關了,我豈不是血本無歸?」

秦浩沒有立即勸說,而是遞給了他一瓶啤酒,等崔國民稍稍冷靜後,才正色道:「崔哥,我知道你不甘心,可你現在繼續撐下去的結果,只會是撐得越久,賠得越慘。那些國營企業的欠款,看似是帳,其實跟廢紙沒什麼區別,你想把錢要回來,難如登天。不信的話,你可以試試把手頭上的欠單整理一下,拿著這些欠單去跟他們要錢,態度堅決點,你再看看這些人怎麼說,你就明白這工廠還能不能繼續做下去了。」

崔國民的嘴唇一陣顫抖,眼神中充滿了掙扎和不甘。他喃喃自語,用幾乎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說道:「不會的,不會的,那麼大的國營廠子,不可能缺我這點錢的,他們肯定會給我結款的。」

秦浩看著他固執的樣子,也不再多說什麼。有些事情,只有自己親身經歷過,才能真正明白。他拍了拍崔國民的肩膀:「話我就說到這兒,你自己好好想想。錢,我可以借給你,但我不希望你把這些錢再投到工廠里,那就是打水漂。」

那天晚上,崔國民喝得酩酊大醉,最後是秦浩把他送回了家。回到家後,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覺,秦浩的話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裡。他不願意相信秦浩的話,可心裡又隱隱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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