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9章 十年一夢(1/2)
1993年,東北的秋天來得特別早,九月中旬的午後,陽光已經褪去了盛夏的灼熱,變得金燦燦的,暖洋洋地灑在鼎慶樓後巷的青石板上。
「季強,又算數學題呢?」
一個溫柔的女聲在面前響起。這聲音秦浩很熟悉,幾乎每天都會聽到。他下意識抬起頭,陽光從她背後射來,金燦燦的光芒刺得他眼睛生疼,眼前一片白光。就在這一瞬間,潮水般的記憶湧入腦海——
原主名叫季強,80年代初考上北京名校,但因父親湊不出學費和路費,他被迫放棄入學機會。父親因愧疚和自責跳井自殺,這一雙重打擊導致季強精神失常,從此陷入瘋癲狀態,成為鼎慶樓外的流浪漢。
在這瘋癲的十年裡,鼎慶樓的崔老爺子崔德新和他的兒子崔國民一家,對這個可憐人始終心懷憐憫。崔老爺子每天都會讓後廚把剩飯剩菜熱一熱,有時還會特意多留些肉,讓兒媳李小珍或者服務員周姐送出去。冬天冷得厲害的時候,崔老爺子還會偷偷從店裡拿條舊棉被,趁著夜色蓋在季強身上。如果不是這父子倆十年如一日的照顧,季強早就凍死或者餓死在這條巷子裡了。
「看什麼呢?季強不認識我了?」
一隻白皙的手在眼前晃了晃,指節纖細,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秦浩這才回過神來,視線聚焦在面前的女子身上——三十出頭的樣子,穿著素色的確良襯衫,外面套著件米色的針織開衫,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簡單的髮髻,眉眼溫和,正關切地看著他。
「認識,李姐,崔老爺子的兒媳婦嘛。」秦浩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很久沒有好好說過話了。
李小珍明顯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睜大,嘴巴半張著,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然後她猛地轉頭,衝著鼎慶樓裡面喊:「爸!爸!你快出來看看!」
「咋啦?季強怎麼了?又不吃飯了?」一個略顯蒼老但中氣十足的聲音從樓里傳來,伴隨著急促的腳步聲。不一會兒,一個頭髮半白的小老頭走了出來。他身材不高,但腰杆挺得筆直,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臉上帶著常年和油煙打交道的紅潤。
李小珍立馬攙著老爺子來到秦浩跟前,聲音裡帶著抑制不住的激動:「不是,剛剛季強……他認出我來了!還叫我李姐!」
「嗨,我還以為什麼事兒呢。」崔老爺子搖搖頭,不以為意:「季強他認識你那不是很正常嘛,十年了,每天都是你給他送飯,他就是精神出了問題,又不是傻。」
「不是,我說的不是那種認識……」李小珍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急得直擺手。她轉頭看向秦浩,眼神裡帶著期待和試探:「季強,你再看看,這是誰你認識嗎?」
秦浩的目光移到崔老爺子臉上,故作遲疑地點了點頭,聲音清晰地說:「認識,崔老爺子,鼎慶樓的經理,你公公。」
空氣仿佛凝固了幾秒鐘。
崔老爺子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轉為驚訝,眼睛一點點睜大。他向前走了兩步,湊近秦浩,上下打量著這個坐在台階上的年輕人——雖然衣服破爛,頭髮糾結,但那張洗乾淨的臉此刻眼神清明,完全不像過去十年那種空洞茫然的樣子。
「你……真認得我?」崔老爺子聲音有些發顫。
「認得。」秦浩認真地點點頭。
李小珍在一旁激動得直搓手:「爸,你看!我說今天季強有些不太一樣吧!」
崔老爺子終於緩過神來,他深吸一口氣,蹲下身,平視著秦浩的眼睛,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驚擾到什麼:「那你……能想起來以前發生的事情嗎?」
秦浩垂下眼瞼,似乎在努力回憶。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一隻手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另一隻手在胃部揉了揉,做了個「餓」的手勢。
崔老爺子盯著這個熟悉的動作看了兩秒,突然「噗嗤」一聲樂了,笑容在臉上綻開,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嘿!還知道要吃的了!好像……好像是真的跟以前不一樣了!」
說著,他伸出手:「走吧,別在這兒坐著了,進樓里,我讓後廚給你做點熱乎的吃食。」
秦浩看了看那隻布滿老繭卻溫暖厚實的手,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手搭了上去。崔老爺子一使勁,把他從地上拉了起來。十年蜷縮在牆角的生活讓這具身體的腿腳有些發軟,秦浩踉蹌了一下,李小珍趕緊從另一側扶住他。
「慢點走,不著急。」崔老爺子聲音溫和,攙著秦浩一步步走向鼎慶樓。
「老爺子,這……這是怎麼回事?」一個四十多歲的女服務員放下手裡的抹布,快步走過來,眼睛卻一直盯著秦浩看。這是周姐,鼎慶樓的老員工,也是經常給季強送飯的人之一。
崔老爺子擺擺手,臉上帶著笑:「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不過看著像是好事兒。周姐,你讓後廚弄點吃的過來,要熱乎的,肉絲麵吧,多加點肉。」
「好嘞!」周姐應了一聲,轉身往廚房走,走到一半又回頭看了秦浩一眼,眼神里滿是驚疑。
崔老爺子跟李小珍一前一後帶著秦浩穿過前廳,走過一條不長的走廊,來到樓上總經理辦公室。
辦公室不大,約莫十五六平米,靠窗擺著一張老式的實木辦公桌,桌上堆著些帳本和文件。牆邊立著兩個文件櫃,玻璃門裡面塞滿了各種資料。最引人注目的是牆上掛著的幾張黑白照片——有鼎慶樓開業時的場景,還有崔老爺子年輕時和師父的合影。
鼎慶樓在這座城市乃至全省都是響噹噹的老字號。據說民國初年,京城名廚張老爺子因戰亂避難來到東北,憑著精湛的手藝在本地站穩腳跟,開了這家酒樓。開業時,時任大總統的徐世昌正好在東北視察,嘗過張老爺子的菜後讚不絕口,親自題寫了「鼎慶樓」三個大字作為牌匾。這塊牌匾在動亂年代被崔老爺子冒險藏了起來,直到改革開放後才重新掛出來。
崔老爺子自打十六歲從山東老家逃荒過來,就在鼎慶樓當學徒,跟著張老爺子學手藝。他從洗碗刷鍋干起,一步步做到切配、掌勺,最後成了主廚。改革開放後,鼎慶樓改制,崔老爺子憑藉著過硬的技術和人品,被推選為總經理,一干就是大半輩子。這間辦公室里的一桌一椅,都浸透了他幾十年的心血。
「坐,季強,別站著。」崔老爺子指了指辦公桌前的一張椅子。等秦浩坐下後,他又轉身對李小珍說:「小珍,倒杯茶來。」
李小珍應了一聲,走到角落的茶几旁,拿起暖水瓶,先給崔老爺子倒了杯茶,遲疑了一下,又看向秦浩:「季強,你渴不渴?要不先喝點水?」
秦浩輕輕點了點頭。
李小珍和崔老爺子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驚訝。她又拿了個杯子,倒了杯茶,小心地放到秦浩面前。然後兩人就站在那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秦浩。
秦浩端起茶杯。茶杯是那種老式的搪瓷杯,杯身上印著紅色的「先進工作者」字樣,邊沿有些掉瓷。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熱氣裊裊升起,帶著清香。他吹了吹熱氣,小心地抿了一口,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一股暖意從胃裡擴散開來。
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牆上的老式掛鍾發出「咔噠、咔噠」的走時聲。崔老爺子和李小珍就這麼站著,看著秦浩一口一口地喝茶,誰也沒說話。
過了約莫十分鐘,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周姐端著一個大碗走了進來:「老爺子,面好了,季強,趕緊趁熱吃吧。」
那是一大碗熱氣騰騰的肉絲麵。手工擀的麵條粗細均勻,浸泡在乳白色的骨湯里,面上鋪著厚厚一層炒得油亮的肉絲,還有幾片翠綠的青菜,蔥花和香菜碎撒在上面,香味直往鼻子裡鑽。
秦浩接過碗,抬頭看向周姐,努力扯出一個笑容:「謝謝周姐。」
周姐的手一抖,差點把托盤掉在地上。她瞪大了眼睛,看看秦浩,又看看崔老爺子和李小珍,嘴巴張了又合,最後只憋出一句:「你……你叫我啥?」
「周姐啊。」秦浩又說了一遍。
周姐也懵了,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秦浩。
崔老爺子拉過另一把椅子坐下,目光複雜地看著秦浩。李小珍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爸,我看著季強像是……好了。真的好了。他以前哪能記住這麼多事,還說得這麼清楚。」
崔老爺子還是有些不放心,他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語氣溫和但認真:「季強,你再仔細想想,還記不記得以前的事?」
一碗肉絲麵已經下去了大半,秦浩感覺渾身上下都暖和起來,胃裡充實的感覺讓他幾乎要發出滿足的嘆息。他放下筷子,把碗交給站在一旁的李小珍,然後做了個還沒吃飽的手勢。
周姐會意,端著碗就下了樓。
面對崔老爺子跟李小珍關切的目光,秦浩緩了口氣,開始講述那些湧入腦海的記憶:「記得。我叫季強,老家在黑龍江五常縣下面的季家屯。1982年參加高考,考了全縣第三,被北京航空航天大學錄取了,專業是飛行器設計與工程……」
崔老爺子長長地嘆了口氣,伸手拍了拍秦浩的肩膀。那隻手溫暖而有力,掌心粗糙的繭子隔著單薄的衣衫傳來實實在在的溫度。
「孩子,受苦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啊!人能清醒過來,比什麼都強。」
說話間,周姐又端了一碗麵進來。這次她沒說話,只是把碗輕輕放在秦浩面前,眼神複雜地看了他一眼,轉身退了出去。
秦浩接過碗,這次他沒有狼吞虎咽,而是拿起筷子,一邊慢慢地吃著,一邊含糊但清晰地說道:「老爺子,這十年,如果不是你們一家每天給我送飯,我早就死了。你們一家都是好人,這份恩情我記在心裡,以後一定十倍百倍地報答你們。」
崔老爺子一點沒在意,笑呵呵地擺擺手:「嗨,也就是一些剩飯剩菜,不值當的。只要你人沒事,比什麼都強。」
李小珍則是湊到崔老爺子耳邊,低聲道:「爸,現在季強……醒過來了,還讓他住那牆角是不是不太合適了?這天越來越冷了。」
崔老爺子一拍腦門:「瞧我,光顧著高興,把這事給忘了!」
「一會兒你吃飽了就跟我回家,好好洗個澡,再換身乾淨衣服。到時候你就先在我們家住下,以後……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總能找到出路的。」
秦浩端著碗的手一頓,麵條懸在半空中。他抬頭看著崔老爺子,眼神里有感激,也有猶豫:「不用麻煩了老爺子,我已經麻煩你們十年了,不能再拖累你們。我自己想辦法找住的地方就行。」
「什麼拖累不拖累的!」崔老爺子大手一揮,聲音提高了些:「你這孩子說的什麼話!十年都過來了,還差這一時半會兒?再說了,你現在剛清醒,身上一分錢沒有,能去哪兒?睡橋洞啊?」
李小珍也在一旁敲邊鼓,語氣溫柔但堅定:「是啊季強,你好不容易才……清醒過來,要是再出點什麼事,不是讓我們更擔心嗎?你就聽爸的,先在我們家住下,安頓好了,想搬走再搬走也不遲。」
秦浩看著這一老一少真摯關切的眼神,心下湧起一股暖流。他沉默了幾秒,終於點了點頭:「那……就麻煩你們了。」
「麻煩什麼麻煩,添雙筷子的事。」崔老爺子笑了,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到時候你就跟我外孫二胖睡一個房。等你安頓好了再搬走也不遲。」
秦浩沒再說話,只是低頭把剩下的面吃完。他知道,這時候再推辭就矯情了,反而讓真心幫他的人不自在。不如先接受這份好意,等有能力了再回報。
吃飽喝足後,崔老爺子看了看牆上的掛鍾——下午三點二十。他站起身:「走吧,趁現在還不忙,先回家安頓下來。珍啊,店裡你照看著點,我一會兒就回來。」
「爸您放心吧。」李小珍應道。
崔老爺子帶著秦浩從後門出了鼎慶樓。午後陽光斜斜地照在青石板上,巷子裡的流浪貓蜷在牆根曬太陽,見到人來也只是懶洋洋地抬了抬眼。走了大約十分鐘,拐進一條更窄的胡同,最後在一扇紅漆木門前停下。
這是典型的東北老式民居,獨門獨院,青磚灰瓦,院牆不高,能看到院子裡種著的幾棵柿子樹,上面掛滿了橙紅色的果子,不過都不大,估計還沒熟。
崔老爺子掏出鑰匙打開門鎖,推門進去,院子裡收拾得乾乾淨淨,靠牆搭著葡萄架,下面擺著石桌石凳。
「咦,老頭子你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還……」一個面容慈祥的老太太從廚房裡探出頭來,腰上繫著藍布圍裙,手裡還拿著鍋鏟。在看到崔老爺子身後的秦浩後,她明顯愣了一下,鍋鏟差點掉地上:「把季強給帶回來了?」
「這話一時半會兒也解釋不清楚。」崔老爺子一邊脫外套一邊說:「你先找兩件國民的舊衣服來,讓季強洗個澡。有什麼話等收拾乾淨了再說。」
老太太雖然滿臉疑惑,眉頭都皺成了疙瘩,不過還是立馬放下鍋鏟,轉身進了裡屋。不一會兒,她抱著一套衣服出來——灰色的確良褲子,深藍色的工裝上衣,雖然都是舊的,但洗得很乾淨,迭得整整齊齊,衣服上還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
「給,先換上吧。」老太太把衣服遞給秦浩,眼神里還是帶著探究和疑惑。
秦浩接過衣服,微微躬身:「謝謝嬸子。」
老太太又愣了一下,看著秦浩抱著衣服走進院角那個用木板搭成的小浴室,嘴巴張了半天沒合上。直到浴室門關上,裡面傳來水聲,她才猛地轉頭看向老伴,壓低聲音問:「老頭子,這到底怎麼回事?季強他……他剛才跟我說話了?還叫我嬸子?」
崔老爺子這才把秦浩已經恢復正常的事情說了一遍,從李小珍發現異常,到秦浩準確說出過去的事,再到他們決定暫時收留他。直把老太太說得一愣一愣的,眼睛瞪得老大,半天沒敢信。
「你是說……季強瘋了十年,突然就好了?還能記得以前的事?」老太太的聲音里滿是不可思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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