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6章 衣錦還鄉(1/2)
暮色四合,厚重的雲層低低壓在九道灣胡同參差的屋脊上,零星雪花開始飄落,給灰撲撲的冬日傍晚增添了一絲清冷。楊樹茂家的木門在身後「吱呀」一聲合上,隔絕了楊家屋內那令人窒息的熱鬧。
秦浩和趙亞靜站在門外的小巷裡,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清晰可見,胡同里沒有路燈,只有幾扇窗戶透出昏黃的光暈,勉強鉤勒出積雪覆蓋的青石板路輪廓。兩人之間一時有些沉默,只有雪花無聲飄落的簌簌輕響。
兩人站在楊家院門口,一時間誰都沒說話,只是靜靜地感受著這份突如其來的寧靜。
過了一會兒,秦浩緊了緊大衣領口,呼出一口白氣,對身邊的趙亞靜說:「天不早了,我先送你回去?還是……各回各家?」
趙亞靜沒動,雙手抱臂,側過頭,半是玩笑半是試探地看著秦浩,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和挑釁:「怎麼?這麼急著走?怕……我去你家啊?」
秦浩迎著她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怕什麼?你想去,我家門又沒鎖,隨時可以去。反正……我又不吃虧。」
趙亞靜臉上一熱,好在夜色和圍巾遮掩了她泛起的紅暈。她輕啐了一口,佯怒道:「呸!想得美!誰稀罕去你家!要去……那也是你先去我家拜訪拜訪!懂不懂規矩?」
「哦,規矩。」秦浩點點頭,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隨即笑道:「那行,既然趙大小姐發話了,小的遵命。那就……回見了您吶!」說完,他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轉身就朝自己家方向的胡同走去。
「哎!」這下趙亞靜急了。她哪能真讓他就這麼走了?她一個箭步上前,伸出手就想往秦浩背上推一把,帶著點嗔怒和玩鬧。可秦浩的反應極快,幾乎在她手觸碰到衣料的前一瞬,身體極其自然地一個側身,巧妙地讓了過去。
趙亞靜用力過猛,腳下積雪濕滑,她「啊」地一聲輕呼,整個人瞬間失去了平衡,眼看著就要狼狽地摔倒在冰冷的雪地上。
電光火石之間,就在她以為自己要結結實實摔個屁墩兒、甚至後腦勺著地時,一隻強有力的手臂猛地從側面伸過來,穩穩地托住了她的腰,將她下墜的趨勢硬生生止住。
趙亞靜驚魂未定,心跳如鼓。她下意識地抬頭,發現自己整個人幾乎被秦浩半摟在懷裡。兩人的臉靠得極近,幾乎只有一個巴掌的距離。
昏黃的路燈光穿過飄落的雪花,勾勒出秦浩清晰的下頜線和沉靜的眉眼。她甚至能感覺到對方溫熱的呼吸輕輕拂過自己的額頭和鼻尖,一股混合著淡淡菸草味和男性特有氣息的味道,霸道地鑽入她的鼻腔。
一瞬間,趙亞靜的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被什麼東西塞滿了,又像是被徹底清空了。所有的思緒、所有的伶牙俐齒、所有的精明算計,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只是呆呆地看著近在咫尺的秦浩,眼睛瞪得圓圓的,忘記了掙扎,也忘記了說話。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拉長了,周圍寂靜無聲,只有雪花撲簌簌落下的輕響,和自己越來越快的心跳聲。
一片調皮的雪花,輕盈地穿過兩人之間狹窄的縫隙,不偏不倚,落在了趙亞靜的眉心。冰涼的觸感讓她猛地一個激靈,瞬間從那種空白失神的狀態中驚醒過來。
她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上沾了幾片細小的雪晶。然而,回過神來的趙亞靜,臉上並沒有尋常女孩在這種情況下該有的羞澀和慌亂。她看著秦浩近在咫尺、帶著一絲玩味笑意的臉,非但沒有推開他,反而鬼使神差地,伸出雙臂,勾住了秦浩的脖子。
這個動作讓她和秦浩的距離更近了一些。她的紅唇微微動了動,聲音不大:「明天,去我家。」
溫熱的氣息帶著她身上淡淡的雪花膏香氣,拂過秦浩的臉頰。秦浩感受著脖頸上傳來的力道和懷中柔軟的身體,眼神暗了暗,但很快恢復了清明。他沒有立刻鬆開她,反而微微低下頭,湊到趙亞靜的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聲,帶著一絲戲謔,輕輕說道:「不去。怕你……吃了我。」
滾燙的氣息鑽進耳朵,帶著麻癢和撩撥,讓趙亞靜的身體不由自主地輕輕顫抖了一下。但秦浩的話,卻像一盆冷水,澆在了她剛剛升溫的心頭。
「你!」趙亞靜氣得猛地推了秦浩胸口一下。這次秦浩沒有躲,順勢鬆開了扶在她腰上的手,自己也站直了身體,還順手拉了趙亞靜一把,讓她站穩。
趙亞靜站穩後,指著夜空中飄飄灑灑、越下越密的雪花,氣鼓鼓地瞪著秦浩:「你……你這人!這麼美的場景,雪夜,胡同,路燈……你說這麼煞風景的話!不覺得……不合時宜嗎?!」
秦浩攤了攤手,臉上恢復了那種平靜甚至有些疏離的表情,語氣也淡了下來:「咱倆還這麼年輕,未來的路長著呢。用不著……這麼早,就把彼此綁死吧?你覺得呢?」
趙亞靜的心一點點沉下去。她咬了咬下唇,忽然覺得鼻子有點發酸,但她強行忍住了,昂起頭,狠狠瞪著秦浩:「哼!我算是看出來了!你就是……就是瞧不上我!對不對?」
「你要這麼想……我也沒辦法。」
秦浩不置可否,趙亞靜的性格不適合當老婆,她是個非常理性,甚至可以說是自私的人,要是有一天秦浩破產再也翻不了身,她絕對不會用自己的錢跟資源幫他東山再起,說白了就是可以同富貴但是不能共患難。
趙亞靜氣得轉身就走,但是走到一半又轉過身沖秦浩喊道:「哼,不管你看不看得上我,反正我趙亞靜這輩子就賴定你了,你休想把我甩了!」
喊完,她也不管秦浩是什麼反應,是錯愕還是無奈,再次猛地轉身,這次是真的快步跑開了,腳步聲很快消失在胡同深處。
秦浩站在原地,愣了足足好幾秒,隨即失笑,搖了搖頭,低聲自語:「這脾氣……不愧是北京大妞啊。」
又拐了兩道彎,秦浩終於回到了自己家所在的四合院。推開虛掩的院門,院子裡靜悄悄的,各家各戶似乎都睡下了。他剛走到自家屋門前,正準備掏鑰匙,隔壁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薛大媽披著棉襖,端著一盆洗腳水出來倒。她借著屋裡透出的微弱燈光,眯著眼盯著秦浩看了半天,警惕地問:「你誰啊?找哪家?」
秦浩樂了,停下動作,轉過身,讓薛大媽看得更清楚些:「薛大媽,是我,秦浩啊。您不認識了?」
薛大媽又湊近了些,借著雪光仔細端詳秦浩的臉,又看看他時髦的穿著和身邊的行李箱,這才「嗨」地一拍腦門,臉上露出恍然大悟和驚喜的笑容:「哎喲!瞧我這老眼昏花的!是小浩回來啦!你……你這變化也太大了!忽然換這麼一身行頭,跟電影明星似的,大媽哪敢認啊!」
她放下洗腳盆,熱情地走過來,上下打量著秦浩,嘖嘖稱讚:「嘿!真精神!真洋氣!聽你媽說你去廣州做生意了?看這樣子……是掙了不少錢吧?這大衣,這皮鞋……」
還沒等秦浩開口回答,或許是薛大媽剛才那一聲「小浩」和隨後的說話聲驚動了院裡其他還沒睡熟的人,很快,幾間屋子的門陸續打開了,鄰居們披著衣服、趿拉著鞋,好奇地探出頭來。
「小浩?秦浩回來了?」
「真是浩子啊!這身打扮……發財了呀!」
「浩哥!廣州好不好玩兒?比咱北京城大不大?聽說那邊冬天都不下雪?」
「小浩你這身行頭都得不少錢吧?是在廣州買的?」
一時間,小小的院子裡擠了好幾個人,七嘴八舌,問什麼的都有,充滿了好奇和羨慕。秦浩被圍在中間,一時間竟有些招架不住,只能含糊地應付著:「還行,還行……那邊是暖和點……衣服是挺貴的……」
就在這時,秦浩家屋門「砰」地一聲被從裡面拉開,李玉香顯然也聽到了外面的動靜,急匆匆地披著棉襖出來了。看到被鄰居們圍在中間的兒子,她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媽,我回來了。」秦浩趕緊擠出人群,走到母親面前。
李玉香吸了吸鼻子,忍住淚意,連連點頭:「唉!回來就好,回來就好!路上累壞了吧?」
「走,兒子,快進屋!外邊兒冷,別凍著。」李玉香拉著秦浩的胳膊,又對熱情的鄰居們歉意地笑笑:「謝謝大伙兒關心了,小浩剛回來,讓他先進屋歇歇,改天再聊啊!」
鄰居們雖然意猶未盡,但也理解,笑著讓開一條路,還不忘叮囑:「小浩,回頭給咱講講南邊的新鮮事兒啊!」
「玉香,你可是有福了!」
進了屋,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嘈雜和寒氣。屋裡爐火燒得正旺,暖意融融。昏黃的燈光下,李玉香這才有機會仔細打量兒子。看著兒子挺拔的身姿、沉穩的氣質、以及那一身顯然價值不菲的行頭,她心裡又是驕傲,又是心疼,還有一種兒子似乎已經「長大」、不再完全屬於這個小家的淡淡失落。
秦浩把行李箱放在地上,剛要脫下呢子大衣,李玉香卻按住了他的手:「別脫,讓媽……再好好看看。」
秦浩順從地停下動作,站直了身子,還轉了個圈,笑道:「媽,看夠了沒?是不是覺得您兒子特精神?」
李玉香看著他,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但臉上卻帶著滿足的笑容,用力點頭:「嗯!精神!我兒子穿這身……真洋氣!好看!」她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秦浩大衣的料子:「這料子……真好。穿著暖和吧?」
「暖和,特別暖和。」秦浩握住母親粗糙的手,心裡也一陣酸軟。他蹲下身,打開行李箱:「媽,別光看我。看我給您帶什麼了?」
李玉香有些驚訝:「還有我的呢?」
「那必須的啊!」秦浩從箱子裡拿出一件折迭整齊的大衣,抖開。是一件酒紅色的呢子大衣,顏色正,款式大方,領口和袖口有精緻的暗紋。
「您忘了?我走的時候跟您說過,要讓您過上好日子的。這第一步,就是讓您穿得漂漂亮亮的!快,試試看合不合身!」
李玉香看著兒子手裡那件顏色鮮艷、樣式新穎的大衣,愣了一下,臉上露出猶豫和不好意思:「這……這色兒是不是有些太艷了?媽這麼大年紀了……穿這麼紅的,不太合適吧?讓人笑話……」
「誰說的?!」秦浩不由分說,直接把大衣披在母親肩上,半推半扶地把她帶到屋裡那個老舊衣櫃的鏡子前:「媽,您才四十歲,哪兒老了?正是好時候呢!現在外邊兒都興穿鮮艷的,顯年輕,顯精神!您看,多好看!」
李玉香被兒子按在鏡子前,看著鏡子裡那個被酒紅色大衣襯得臉色都明亮了幾分的自己,一時間有些恍惚。這件大衣顏色雖然鮮艷,但並不是那種扎眼的大紅,而是沉穩的酒紅,確實……很好看。她嘴角不由自主地慢慢上揚,一個發自內心的、帶著點羞澀和歡喜的笑容,悄然綻放。
「嗯……是挺好看的。」李玉香小聲說,手指輕輕撫摸著大衣順滑的料子:「我兒子……就是有眼光。」
秦浩看著母親臉上滿足的笑容,心裡也暖暖的。他拍了拍母親的肩膀:「還有呢!」
說著,他回到行李箱旁,繼續往外拿東西。
「這雙高筒靴,配您身上這件呢子大衣剛好,冬天穿著保暖又時髦,走路也穩當。」
「這個手提包,跟衣服的顏色是配套的。」
「還有這兩套,是給姥姥姥爺的。等過年去拜年的時候帶上,他們肯定高興!」
一件件禮物被拿出來,擺在床上,幾乎占了小半張床。李玉香看著這些嶄新的、一看就不便宜的東西,最初的喜悅和感動過後,一股濃濃的心疼和擔憂涌了上來。
她走到床邊,拿起那雙看著就結實的牛皮高筒靴,又摸了摸那件給姥爺的厚棉襖,忍不住埋怨道:「你這孩子!剛掙了點錢,怎麼就大手大腳的?!這些……這些得花多少錢啊?!你在外邊掙錢也不容易,該省著點花!媽有衣服穿,不用買這麼貴的……」
秦浩知道母親會這麼說,早有準備。他攬住母親的肩膀,笑道:「媽,您就放心吧。您兒子我現在掙錢了,孝敬您是應該的。這點東西,真不算什麼。您是沒看見趙亞靜買年貨那個架勢,好傢夥,差點把廣州友誼商店都給搬回家了!那才叫大手大腳呢!我這才哪兒到哪兒啊!」
果然,轉移話題十分奏效。李玉香的注意力立刻被「趙亞靜」三個字吸引了過去,眼睛一亮:「亞靜也回來了?跟你一塊兒?」
「嗯,一塊兒坐飛機回來的,估計這會兒也剛到家沒多久。」
李玉香臉上頓時露出喜色,拉著秦浩的手說:「那趕明兒,咱可得帶點禮物,上門好好謝謝人家亞靜!還有她媽媽!你生意能做這麼好,多虧了人家亞靜幫襯!這情分可不能忘了!」
秦浩一時竟有些無言以對。只是敷衍地點頭:「知道知道,媽,我心裡有數。不過我這一路趕回來,真是累了。咱先歇著吧,有什麼事,明兒天亮了再說,行不?」
看著兒子臉上的倦色,李玉香這才反應過來,連忙說:「對對對,瞧我,光顧著說話了!你快洗漱一下,趕緊休息!爐子上有熱水……」
……
一夜無話。或許是回到了熟悉又安全的環境,秦浩這一覺睡得格外沉。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他就醒了。母親李玉香已經起床,正在外間爐子上熬粥,屋裡瀰漫著小米粥特有的香氣。
秦浩輕手輕腳地穿戴好,跟母親說了一聲出去轉轉,就溜出了門。徑直去了楊樹茂家。
楊樹茂也剛起床,正準備去醬菜廠上班,身上穿的果然又是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昨天那件時髦的棕色呢子大衣不見蹤影,顯然最終還是沒能保住。看到秦浩這麼早來找他,楊樹茂有些意外。
「大茂,跟你打聽個事兒。你知道上哪兒能弄到電視機票嗎?還有洗衣機票、冰箱票什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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