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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5章 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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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飯館的包間裡生了煤爐子,暖烘烘的,驅散了從門外縫隙鑽進來的寒氣。橘黃色的燈光下,三張小方桌拼在一起,上面已經擺了兩個涼菜:拍黃瓜和油炸花生米。

楊樹茂的目光幾乎沒離開過秦浩身上那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料子厚實挺括,領口和袖口的設計都透著一股子「洋氣」,跟北京百貨大樓里那些式樣呆板的大衣截然不同。還有秦浩腳上那雙皮鞋,黑亮黑亮的,一看就是好皮子。

「老秦。」楊樹茂忍不住咂咂嘴,羨慕地說:「你這身行頭……得不少錢吧?這大衣,這皮鞋……我在百貨大樓好像都沒見過這樣的款。」

秦浩笑了笑,彎腰打開腳邊一個帶滑輪的新式皮箱,在裡面翻找了一下,直接拎出一件嶄新的、顏色稍淺的棕色呢子大衣,又翻出一條深藍色的、褲腿微喇的修身長褲,還有一副和趙亞靜同款的蛤蟆鏡,一起遞給楊樹茂。

「多少錢就別問了,總之,哥們兒發財了,沒忘了你就行。」秦浩語氣隨意:「試試看,合不合身。」

楊樹茂看著遞到眼前的時髦衣服和墨鏡,一下子愣住了。他搓了搓粗糙的、帶著醬菜廠特有咸漬的手,驚喜之餘,更多的是一種不知所措和不好意思:「這……這真給我啊?這不合適吧老秦?看著就挺貴重的……我不能要……」

「讓你拿著就拿著!」秦浩故意板起臉,把衣服往他懷裡一塞:「磨磨唧唧的,還是不是從小一塊兒光屁股長大的哥們兒了?跟我還客氣?」

一旁的趙亞靜也放下茶杯,幫腔道:「就是,傻茂!你跟我們客氣什麼?上小學那會兒,胡同里那幫壞小子欺負我跟老秦,哪次不是你沖在前面護著我們?要不是你,我跟老秦還不被那幫孫子給欺負死?一身衣服而已,怎麼還矯情上了?趕緊拿著!」

趙亞靜的話勾起了童年回憶,楊樹茂憨厚地撓了撓頭,臉上有些發熱。那些事他早忘了,沒想到他們還記著。看著秦浩不容拒絕的眼神和趙亞靜理所當然的表情,他心裡暖暖的,也不再推辭,接過衣服,感激地說:「那……那我就不客氣了!謝謝啊,老秦,亞靜。」

「這就對了!」秦浩笑道:「快,穿上試試,看看合不合身。不合身也沒事,找個裁縫店改改。」

楊樹茂連忙脫掉身上那件洗得發白、袖口磨破的藍色舊棉襖,小心翼翼地穿上棕色的呢子大衣。大衣尺寸剛剛好,肩膀、胸圍、衣長都合適,像是為他量身定做的一樣。

他又換上了那條深藍色的喇叭褲,褲子有點長,但捲起一點褲腳,配著他高壯的身材,反而有種別樣的時髦感。最後,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戴上了那副蛤蟆鏡。

「哎喲!不錯啊傻茂!」趙亞靜眼睛一亮,上下打量著煥然一新的楊樹茂,拍手笑道:「還真是人靠衣裝馬靠鞍!你小子穿上這身,立馬就不一樣了!」

楊樹茂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憨憨地笑了:「這衣服好,真好……穿著真暖和,也精神。等回頭我掙了錢,也給我爸媽他們置辦一身這樣的……」

趙亞靜心直口快,順嘴就接了一句:「那你可得努力了!就你現在身上這件呢子大衣,在廣州友誼商店買,得這個數——」她伸出兩根手指晃了晃。

「多少?!」楊樹茂卻已經聽清了,眼睛瞪得像銅鈴,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兩百?!頂……頂我一年工資了!我的老天爺!」

他像是被燙到一樣,下意識想脫掉大衣,又覺得不妥,手足無措地看著秦浩和趙亞靜:「你們……你們這一年在廣州,到底掙了多少錢啊?把我一年的工資穿身上了?!這也太……太嚇人了!」

秦浩和趙亞靜相視一笑,都有些無奈。秦浩走過去,拍了拍楊樹茂僵硬的肩膀,讓他坐下:「行了,別一驚一乍的。衣服就是給人穿的,買了就是你的。怎麼著,大茂要不要……跟我們一塊兒干?去廣州,我那兒正缺信得過的人手。保證比你在這醬菜廠有前途。」

楊樹茂聞言,臉上的震驚慢慢褪去,換上了猶豫和糾結。他幾乎沒怎麼思考,就搖了搖頭:「那……那不行。老秦,亞靜,謝謝你們看得起我。但我……我答應了小娜,要考大學的。我不能食言。」

趙亞靜一聽,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我說傻茂,這史小娜到底給你下了什麼迷魂藥了?她讓你幹嘛你就幹嘛啊?你知不知道,就算你千辛萬苦考上大學,畢了業分配個工作,一個月工資頂天了也就八九十塊,還得熬資歷!我跟老秦一年掙的……可能比你將來一輩子掙的工資加起來都多!你跟著我們干,不比上大學強?」

楊樹茂低著頭,搓著新大衣的衣角,聲音不大但很堅定:「我知道……我知道你們是為我好,也信你們掙了大錢。但……但我答應小娜的事,就得做到。上完大學……上完大學再說。不然,我沒法跟小娜交待。」

秦浩看著楊樹茂這副樣子,心裡暗嘆。楊樹茂對史小娜的感情是真摯的,也重承諾,這是他的優點,於是擺擺手,制止了還想繼續勸說的趙亞靜:「算了,亞靜,人各有志。大茂想上大學,也是好事。多讀點書,總沒壞處。來,先吃飯。」

正說著話,包間的門帘被粗暴地掀開,一個身材胖乎乎、圍著油膩圍裙、臉色陰沉的大媽端著兩盤熱菜進來了。她看也不看桌上的人,走到桌前,幾乎是「砰」地一聲把兩盤菜墩在桌上,動作粗魯,菜湯都濺出來幾滴,差點濺到楊樹茂嶄新的呢子大衣上。

楊樹茂嚇得「嚯」地一下從椅子上彈起來,手忙腳亂地檢查自己的新衣服,生怕沾上油污。

趙亞靜本來就對楊樹茂「死腦筋」有點氣悶,見狀火氣一下就上來了,衝著那大媽不滿地道:「哎!你怎麼回事?看著點兒啊!菜湯都濺出來了!」

那大媽抬了抬眼皮,瞥了趙亞靜一眼,非但沒有道歉,反而翻了個白眼,陰陽怪氣地說:「眼神不好,沒瞧見。怎麼著?嫌服務不好啊?嫌不好別來啊!」

「嘿!」趙亞靜這暴脾氣哪受得了這個,蹭地站起來:「你什麼態度?!我看你就是成心的!」

大媽雙手往胸前一抱,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就是成心的,怎麼地吧?告訴你們,我們這是國營飯館!不招待那些走歪門邪道、投機倒把的分子!瞧你們穿得人模狗樣的,誰知道錢干不乾淨!」

這話說得就難聽了,直接扣帽子。秦浩臉色也沉了下來。楊樹茂又急又氣,想勸又不知道該怎麼勸。

包間裡的爭吵聲驚動了外面。很快,一個穿著藍色中山裝、戴著眼鏡、看起來像是管事的中年男人急匆匆跑了進來。

「怎麼回事?劉大媽,你怎麼又跟顧客吵起來了?」管事的一進來就先斥責那服務員大媽,然後趕緊轉向秦浩三人連連道歉:「對不住,對不住三位同志!實在抱歉!這是我們這兒的服務員劉大媽,她今天……今天家裡有點事兒,心情不好,衝撞幾位了,我代她向三位賠不是!」

說著,管事從口袋裡掏出皺巴巴的煙盒,抽出兩支煙,遞給秦浩和楊樹茂。秦浩擺擺手沒接,楊樹茂猶豫了一下,接了。管事又轉向趙亞靜:「這位女同志,實在對不住,您多包涵,多包涵!待會兒我給您加個菜,算我的!」

那劉大媽被管事推搡著往外走,嘴裡還不服氣地嘟囔著什麼。管事一邊推她,一邊壓低聲音對秦浩他們解釋,語氣帶著無奈和歉意:「三位,真不是針對你們。這劉大媽……唉,她家兒子是返城知青,一直沒安排上工作,待業在家。前段時間,不知道被誰攛掇著,去街上擺地攤賣點小玩意兒,結果讓稽查給逮了正著!不僅貨全給沒收了,還罰了好幾百塊錢!這不,心裡憋著火,看誰都像……像那啥……對不住,實在對不住,您幾位千萬別往心裡去!」

聽了這番解釋,趙亞靜的怒氣才稍微平息了一些,她撇撇嘴,低聲對秦浩和楊樹茂說:「合著在咱們這兒,做個小買賣還真這麼犯法啊?逮著就罰這麼狠?還是南方好啊……起碼有個活路。」

秦浩沒說話,心裡卻在想,這就是1980年初北方的現實。改革開放的春風雖然已經吹起,但冰封的土地解凍需要時間,觀念的轉變更需要過程。相比之下,廣州那邊雖然也有風險,但政策的口子畢竟開得早一些,政策上的風險要小不少。

管事又說了許多好話,承諾加菜,趙亞靜這才擺擺手,表示算了。

很快,剩下的幾道熱菜也陸續上來了,這次換了個年輕點的服務員,態度好了很多。

或許是新衣服帶來的好心情,或許是剛才的小插曲讓他更珍惜眼前的美食,楊樹茂這頓飯吃得格外歡實。紅燒肉、溜肉段、炒肝尖……他大口吃著,連連稱讚:「香!真香!老秦,亞靜,不瞞你們說,我過年在家,都沒這待遇!廠里發的肉票有限,年夜飯也就比平時多倆菜。」

看著他吃得開心,秦浩和趙亞靜也笑了,不停地給他夾菜。

酒足飯飽,桌上的盤子見了底。秦浩喝了口茶,放下茶杯,看著還在回味肉香的楊樹茂,忽然問道:「大茂,你知道史小娜在香港的具體住址嗎?」

楊樹茂正拿著牙籤剔牙,聞言愣了一下,放下牙籤:「史小娜的地址?有啊!她剛到香港給我寫的第一封信里就有,我記得我抄下來了。你問這個幹嘛?」

一旁的趙亞靜也立刻警惕起來,眼睛在秦浩臉上掃來掃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和醋意。史小娜?秦浩找她幹嘛?他們很熟嗎?

秦浩將兩人的反應看在眼裡,無奈地兩手一攤:「你們別瞎想。我問這個,是為了正事,生意上的事。」

說著看向趙亞靜:「難道你們沒發現,咱們『漢堡王』的買賣,在廣州已經遇到發展瓶頸了嗎?」

「瓶頸?」趙亞靜眨了眨眼。

「對,瓶頸。」秦浩點點頭,開始分析。

『漢堡王』一年利潤四十多萬,確實是一筆巨款,普通人想都不敢想。但是問題在於,廣州的市場,已經開發得差不多了。北京路、學校周邊,能開店的好位置基本都占了。再開新店,就是自己跟自己搶生意,左右互搏,新增的利潤有限,管理成本反而會增加。

至於去別的城市開分店,比如上海、北京,想法很好,但困難重重。不說別的,單單原材料供應這一關就很難攻克。『漢堡王』能在廣州開起來並快速擴張,很大程度上得益於亞靜在那邊幾年積累的人脈和渠道,能穩定搞到足夠的雞肉、麵粉、油。換一個完全陌生的城市,人生地不熟,這套供應鏈根本玩不轉,從頭建立需要大量時間和金錢。

秦浩的語氣變得凝重:「更重要的是政策風險。現在國家對私營經濟的政策還在摸索期,各地尺度不一。廣州算是走在前面的,但也只是默許。我們這種『連鎖』模式,規模大了,太扎眼。萬一被哪個保守的領導或者眼紅的人盯上,扣個『漢堡大王』的帽子,麻煩就大了。槍打出頭鳥,弄不好,是真的可能要進去的。」

趙亞靜和楊樹茂聽得面色也嚴肅起來。趙亞靜是親身經歷過採購的艱難,深知秦浩說的供應鏈問題;而政策風險,更是懸在頭頂的利劍,劉大媽兒子的例子就是活生生的教訓。

「所以,綜合考慮。」秦浩總結道:「現階段,繼續盲目在國內其他城市大規模擴張,風險高,難度大。我的想法是,咱們的目光,可以暫時投向外面——香港。」

「香港?」趙亞靜和楊樹茂異口同聲。

「對,香港。」秦浩肯定地說:「香港經濟發達,商業環境成熟,對餐飲業的管理也有章可循。更重要的是,香港背靠內地,面向世界,我們去香港發展一段時間,既能避開國內一些不確定的政策風險,積累更多的資金和管理經驗,還能接觸到更先進的經營理念和可能的技術設備。而且——」

「香港離深圳近。國家不是剛剛設立了深圳經濟特區嗎?那邊正在大力搞建設,吸引投資。我們在香港站穩腳跟,將來完全可以以港商或者合資的身份,回深圳投資建廠,或者開更高規格的連鎖店。這就叫『曲線救國』。到時候,搭上特區建設的東風,我們的發展空間會大得多。」

一番話條分縷析,既有對現狀的清醒認知,又有對未來的清晰規劃。趙亞靜聽得心潮澎湃,同時也徹底鬆了一口氣——原來秦浩找史小娜是為了這個!不是對她有什麼想法!

她臉上重新露出笑容,甚至有些興奮:「對啊!香港!我怎麼沒想到呢!那邊肯定比廣州更繁華,生意更好做!而且離得近,來回也方便!」

楊樹茂雖然對做生意一竅不通,但也聽懂了秦浩的大致意思,知道這是正事、大事。他立刻站起來:「走!老秦,我這就回家給你找信去!小娜寄來的信我收得好好的,肯定能找到!」

秦浩也沒矯情,結了帳,和趙亞靜一起,跟著楊樹茂走出了暖和的飯館,再次踏入胡同寒冷而熟悉的夜色中。

一行三人走在九道灣胡同里。積雪在腳下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胡同兩側的院落里,大多亮著昏黃的燈光,年關將近,雖然物資不豐,但一種屬於家的溫情和期盼,依舊瀰漫在空氣里。

他們七扭八拐,路上遇到了不少出門倒垃圾、或者剛串門回來的老街坊。

「喲!這不是……老秦家的小浩嗎?啥時候回來的?」一個提著垃圾桶的大爺眯著眼看了半天,才不確定地問。

「李大爺,是我,下午剛回來。」秦浩笑著打招呼。

「哎呀!真是小浩!變化真大!差點沒敢認!這身打扮……精神!」李大爺打量著秦浩,又看看他身邊漂亮時髦的趙亞靜,臉上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這是……帶女朋友回來過年啦?好!好!郎才女貌!」

秦浩剛要解釋,旁邊又湊過來幾個大媽大嬸,圍著他們七嘴八舌:

「嘿!這姑娘長得可真俊!跟畫兒里走出來似的!」

「小浩有福氣啊!找這麼漂亮的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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