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9.狐狸栗子和蜘蛛美記(2/2)
篝火倒映在酒盅上,彷佛燃燒中的火花一般。
這就是山神的怒火嗎……笠原深繪裡屋檐地看著窗外,成千上萬的螢火蟲在天上飛舞,留下了出奇鮮明的軌跡。
不遠處的隔間裡,正在打鬧的兩位理事長驀然抬起頭。但片刻之後,山林間又歸於寧靜,所有異像消失,只有風吹過身邊。黑暗中,櫸木葉子互相碰撞著。
「難道我們玩得太投入了?」
「……也許吧。」
衣衫不整的兩位太太對視一眼,神情凝重且疑惑。
這邊的隔間裡,夏希栗緊蹙眉頭,一副要哭出來的樣子:「你和我耍什麼威風嘛――」
「抱歉,我……」藤原臨也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沉默之中,不斷用手去摸她的耳朵和尾巴,感受那真真切切的觸感,心情愈發地凝重。
夏希栗也不說話,就是用責難的目光凝視著他。
這種目光是與小姨的氣質是不相稱的,但她只是如此,藤原臨也莫名感到了羞愧。
「我說,你是不是……拿谷村夫人去做了式神縛靈,就像理紗阿姨從普通人變成雪女那樣……」他的話像逐句吐出來似的,其分量就像灌滿了鐵的足球那樣沉重……
夏希栗責難的目光褪去,報以微笑。
「想知道為什麼嗎?」她問。
「想。」
「去抱著深繪里呀。」
「?」
藤原臨也和笠原深繪里,頭上都冒出了問號。
「乖乖聽話。」夏希栗愉悅於她的手指觸及到少年身上的觸感,以及他剛才瞬間難以掩飾的關切,「深繪里她什麼都知道,要麼你撬開她的口,要麼你抱著她聽我說。」
「深繪里姐姐,能說嗎?」藤原臨也轉頭問。
從他的眼裡,能看到前所未有的懇求,甚至有些許卑微……笠原深繪里臉微微地紅了,但選擇沉默不語。
「快點去。」夏希栗用腳踢了踢藤原臨也。
「抱歉,我需要知道為什麼……」藤原臨也膝蓋跪地,爬過桌子對面。
還沒碰到,笠原深繪里的臉上就充血了,一直紅到耳根。藤原臨也手碰到她的時候,她下意識地驚慌著要躲開,可藤原臨也的手臂牢牢地抱住了,她只能朝著夏希栗的方向,稍微扭了下嘴唇。
夏希栗正快活地笑著呢。
深繪里這隻妖怪啊,有很敏銳的知覺,但在感情上和白痴無異。她一方面不會違背承諾擅自說出合作的內容,另一方面她又不能對藤原臨也的懇求視而不見,就只能這麼彆扭地被捉弄。
「就一會……」藤原臨也小心翼翼地說這話。
笠原深繪里左手抓著他衣襟,往下拉著想要他別靠太近。而她的右手抓著他的手腕,瑟瑟發抖的樣子,像只被嚇傻了的鵪鶉。
「可以說沒?」藤原臨也問夏希栗。
「抱緊一點啊。」夏希凜起鬨似的說,「互相對視,說些話,兩分鐘才能看回我這裡。」
藤原臨也沒辦法,只好把笠原深繪里抱在身前,讓彼此對視。
純真與溫暖的身體,順著手心把觸感過來,從深繪里的面部到其胸前,都有股下過雨後的紅楓林般的靜謐和清澈。而那緊張和不知所措的緋紅臉蛋,活像個熟柿子一捅就破的樣子。這張臉配搭著好看的眉、信息異常豐富的清澈雙眸、充滿情趣的鼻子、兩片紅唇比一般人的單薄性感。
為了緩解尷尬,藤原臨也沒話找話似的開口:「呃,有個問題,等會你會不會殺了我?」
「……不會。」笠原深繪里嗚咽而顫動地說,嘴唇濡濕而發亮,恍如桃子似的具有適當的鮮紅的色。可以這麼說,是小巧可愛但不失性感的紅唇。
「要不你等會打我幾下吧?」藤原臨也說道,「雖然我說過要融化你的,可這也的方式非我本願。你不打我幾下,我有點過意不去。」
笠原深繪里想要抬起頭,可年輕男子的氣息一個勁地往鼻子裡鑽,她的頭才剛動了下,又立馬低下來,悄聲說:「不許讓明日香知道。」
「……」藤原臨也這才想起,學妹和學姐正在等他買刨冰回去呢。
回去晚了會挨罵吧?
說不定今晚還要全程被她們甩臉色。
不過沒關係,姐姐的身體太棒了啊,那緊緻的細腰傳來一股超出人類纖細的奇異的親密感。藤原臨也本來是半推半就情況下抱上來的,但現在有些陶醉了。外面的海風已經很涼快了,但隔間裡還是很熱,她們的服裝、還有她們的香氣,都蕩漾著晚春的氣氛。
「對了,必須要再此夸一句。」藤原臨也稍稍低頭,看她垂下來的頭頂,「深繪里身上的味道,是真的好聞。就我而言,這是最喜歡的味道。」
「閉嘴!不許叫我深繪里!」笠原深繪里有些羞惱。
這小傢伙太會得寸進尺了,不說別的,就從稱呼上來看:剛開始那會是恭敬客氣的笠原小姐,慢慢熟了點後就成了深繪里小姐了。在網球館的更衣室獨處後,他就擅自改成深繪里姐姐了,有時候還會直接叫姐姐,真是又夠厚臉皮的。現在,他又趁機直接叫深繪里了……下一個叫什麼?親愛的?還是叫夫人?又或者快進到孩子他媽?
越想越覺得氣不過來,笠原深繪里咬著牙,恨恨地罵道:「無賴!」
藤原臨也也低下頭,想看她的臉色時,她又少就把嘴唇閉成一條線,一動不動看著自己的膝頭。浴衣裙裾下的雙膝緊緊靠在一起,下巴嬌嫩的肌膚光潤似玉。
兩分鐘過後,藤原臨也鬆開她,看回夏希栗。
笠原深繪里馬上背過身,雙手揪著衣服看向窗外。
「感覺這樣?深繪里的身體和我比起來如何?」夏希栗格外溫柔地問。但聽者卻可以從她的聲音里聽出帶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弦外音。很明顯,她生氣了。說不清是什麼原因,但她主動讓藤原臨也去抱笠原深繪里的行為,肯定是她不樂意的行為,所以她把怒氣擴大化了。
「什麼感覺,不知道啊。」藤原臨也直接裝傻,慢慢將鬆開的腰帶系好。
「記住了,好好感謝我。」夏希栗將兩隻胳膊撐著桌面,雙手手指交疊拖住下巴,帶嘲笑似地直勾勾地盯著藤原臨也,「我知道你們藤原家的無論大還是小都不是好東西,老早就放棄讓你專一的想法了。但我警告你,我看不順眼的,別指望領進門。」
「……」藤原臨也心裡有些納悶。
莫非自己也要和老父親一樣,哪怕世界第一了,最終也還是活成了妻管嚴的模樣?
不行!
絕對不行!
無論如何都好,藤原臨也認為,自己必須要想法子鑽研出第三版的「渣男三不原則」,重新壓制住翅膀硬了的夏希栗,讓他知道師傅始終是師傅,小小徒弟別妄想著整天騎師傅。
夏希栗眉眼帶著笑。
儘管還是很惱怒,可她還是能從小臨也鬱悶的表情中,品嘗到這瞬間的快樂的滋味。
這是怎麼回事?
在過去,讓小臨也在自己面前吃癟,是無法想像的事。以前還是小女孩的自己被更小的他欺負,只會又覺得屈辱又覺得幸福,哪曾想過反擊了。現在的自己竟能這樣以勝利者的驕傲心情,貪婪似地望著他耷拉下來的柔韌健康的脖頸,那鮮明帥氣的臉蛋……夏希栗搖著尾巴,抖著耳朵,看他的眼神里,不知不覺充滿了女王氣。
藤原臨也被她看得頭皮發麻,只想著趕緊問完離開。
「可以說了沒?」他硬著頭皮問,「你是不是用了式神縛靈?谷村夫人的靈魂有沒有完全吞噬?有沒有留下後遺症?還有……你究竟想幹什麼?」
夏希栗靈活地甩了下尾巴,陶醉地嗅了下那毛絨蓬鬆的羽毛。
「真棒啊。」她說著站起來,掏出手機,用狐女的形態和藤原臨也拍了個合影,接著邊說話邊往欄杆走去,「以前呢,我一直有個擔憂。我比你先長大了,豈不是就會比你先老去嗎?現在啊,哈哈,想知道更多的就來抓我。今晚抓不到我的話,那就神隱小鎮的山神祭再見。」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往欄杆外一跳。
「g,你!」藤原臨也衝過去的時候,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黑壓壓的人群,哪裡還有她的身影的。
可惡!
藤原臨也決定了。
不管今晚能不能找到她,等回到了山神祭主場,都要讓她跪著求饒!
「山神祭是什麼?」笠原深繪里問。
「飛山脈妖怪的盛會。每年八月份舉行,以前是我爸主持,從去年開始就是我主持了。」藤原臨也回頭和她說,「除了本地妖怪外,還會有知名大妖也從全國各地趕來,高天原也會下來不少神。」
笠原深繪里想起了什麼,眼裡浮現出光澤:「你之前說暑假帶我回家,就是想讓我參加這個盛會?」
「對啊。」藤原臨也聳了聳肩,「我都說了不會瞞你,只是覺得不需要刻意強調我的身份嘛。等到了山神祭,該知道的你都會知道。」
「對不起。」笠原深繪里羞怯地低聲道歉。
那雙大眼睛直視著前方的少年,像是在加深她道歉的誠意,而且那冷淡的臉龐,忽然間有種清純的、和藹的感覺。
藤原臨也若有所思地說:「果然,想要融化姐姐,還得靠真心。」
「……」笠原深繪里有些錯愕,眨也不眨的大睜著的眼睛裡,充滿著純真,好像忘了羞澀。過了好一會,她猛然回過神來,垂下眼帘不吭聲了。
看著她跪坐在那兒,略顯無依無靠的樣子,藤原臨也說道:「記住哦,這是秘密。就算是母親和妹妹,你也不能說。」
笠原深繪里抬頭,眼前已經沒有了他的身影。
她趕緊起身,穿著襪子的雙足踩過去,身子倚著欄杆往外探去。無數的燈籠和篝火,在漆黑中由此及彼地伸展的,更遠處是是一片陰黑的海洋。燈火闌珊的地方,她幸運地捕捉到了戴著天狗面具的少年,那面具過於鮮明的反映和渲染火光,活像繫著掛在房檐的風鈴上的玩偶染成了深紅色。有時風會吹來,黑影活像跳躍起來似的,瞬間舔盡了光輝。
※※※※※
燈光照不到的地方,星見凜子坐在草坪上,裙裾探出的雙膝緊緊合攏。她的腿非常漂亮,即使隔著裙擺也看得出來。再長大一些,那雙腿想必要吸引許多男人的視線。
「前輩去哪了啊――」笠原明日香發著牢騷,不斷用說去拍四周的飛蟲。
剛才不知道怎麼回事山林間忽然穿出了一陣異動,許多小蟲子嚇得飛了起來。在黑暗中又由於少女的橘色長髮過於鮮亮,這些小蟲便圍著她轉起了圈。
「啊啊啊――」
學妹心裡情緒已經壓抑不住了。
手機又丟在貴賓席里,沒法打電話去罵人,她只要回頭問星見凜子:「前輩會不會被狐狸精勾走了?」
「再等等看看。」星見凜子看了看表,「再等兩分鐘就半小時,我們去找他。」
「找到他直接把他打死!」笠原明日香氣得握緊了小拳頭。
「嗯。」星見凜子罕見地和他統一了陣線。
一分半鐘後,兩人的耳中,傳來了木屐踩踏的聲音。這不像是女人輕盈的腳步聲,也不像中年男子沉鬱的腳步聲,而是全身的重量集中在腳掌上的腳步聲。踩在黑夜的青石板上的咔噠咔噠的聲音,宛如在宣洩,宛如在吶喊。
兩位少女看過去。
漆黑的樹影下,穿著紫色浴衣的端莊夫人,走過來獅子頭套這邊。眼神瞅了她們一眼,然後就端詳起了獅子頭套,像是偶然路過一樣。
「我們走吧。」星見凜子起身往前走。
「學姐走快點!」笠原明日香比她跑得更快。
「你別亂走。」
「人好多啊――」
「你過來我這邊,拉著我的衣服。」
「你怎麼和我姐姐一樣啊!」
「拉住!」
「哦――」
兩位少女走遠後,川島美記踱步過來,站在這塊地方眺望下方的主舞台。繁密的燈火,恰似發光的羽蟲群似的在視線里眼神,靜靜地歇息在樹幹上。
狗東西不在!
川島美記心裡有些疑惑,莫非他真的是在專心工作?
也不是沒這個可能……她轉動視線,打量了周遭一眼。這是一塊沒人注意到的,燈光幽暗的道路盡頭,很適合偷情的人干一些見不得光的事。
剛才狗東西在這裡拍的照,說明他應該是一個人。不然依他那色色的性格,早就和狐女躲在這裡親密了。
這樣一想,川島美記心裡舒服多了。
拿出手機,準備聯繫狗東西的小姨,詢問一下具體的情況。但也就在這時,小姨發過來了一張照片,是狗東西和狐女的合照!
川島美記瞬間又怒了。
呸!
你居然還真的和別的妖姬勾搭上了啊――
家裡的妖姬不夠漂亮嗎?胸不大嗎?屁股不翹嗎?
川島美記深吸幾口氣, 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左右看一眼,確定附近沒有人後,略微撩起浴衣的裙裾,彎下腰來。一根根白色的視線,從後邊鑽出,她決定在這裡織一張網,不管能不能當場抓住藤原臨也,她都要在今晚把他壓回來,捆在網中接受折磨。
細細的絲線,在樹與樹之間交叉盤旋。
很快,一張蜘蛛網就在林間成型,一根根細小的銀色絲線,尚帶著體溫與體香,在空氣中微微震盪。川島美記整理好衣服,轉身準備接著找人。然而,也就是這時候,有人提著小燈籠往這邊走來。
步履隨意,手上拿著杯刨冰,口中像是在哼著曲子。
夜風將那聲音隱隱約約地傳來,川島美記聽得到那那含含糊糊的歌詞,她化身絡新婦,爬到樹上隱匿起來,靜靜等待獵物入網。
?就到這裡再見吧
?成了口頭禪
?總是說的話
?今天是為何
唱著北野武的《新宿午前3時25分》,藤原臨也往這邊看了眼,沒有學姐和學妹的身影。
「大概是等不及了……」他拍了拍腦袋,準備轉身離開。然而,一股幽幽的玫瑰花香傳過來,仿佛是感覺到了什麼,他笑了下,腳步不停,往身前漆黑的兇險走去。
愚蠢的太太喲!
我的狗……不對,我的天狗鼻子靈得很呀,你暴露了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