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2/2)
她不愛化妝,可惜本身長相偏軟甜,只能靠妝容稍微提一提氣勢。
明明前一秒還在心裡吐槽補妝麻煩,後一秒,兩方人馬走進會議室,她猝不及防和對方代表狹路相逢時,簡星然又恨起了自己剛才沒下狠手,把妝畫重一點。
不過沒關係,沒有黑色眼線拉長眼尾,她也可以把這場會面拿捏了。
想到這裡,鈕祜祿·星然露出十分商務化的微笑,甚至主動伸出手來:「隨總,幸會。」
隨敘像是有幾分意外,不過很快也笑了下:「幸會。」
兩隻手輕輕握在一處,而後不動聲色地分開。
往座位上走去,簡星然表面淡定,內心想死。
一個多月不見,這男人招桃花的氣質更重了,方才那一眼,差點擊潰她這陣子構築多心理防線。
——冷靜冷靜,他長得帥這是客觀事實,自己被蠱惑一秒也是人之常情。
就算這是眉清目秀一條狗,她也會多看幾眼的。
這不能代表什麼。
反覆給自己洗腦多遍,簡星然深吸一口氣,望著對面男人,還是忍不住嘆了聲「孽緣」。
她和隨敘之間,巧合多得實在過分了點。
雖然最初,她差點在心裡喊一聲天助我也。但這會兒,她只覺得老天不放過自己。
巧合再多又有什麼用?
就算足夠寫成一本書,結尾也不會是HappyEnding。
簡星然掐斷思緒,朝台上做方案預演的匯報人輕輕頷首:「可以開始了。」
會議流程推得很快,兩方沒什麼意見,各自在文件上簽名蓋章。
結束後,簡星然起身離開。
回辦公室再出來,沒料,卻在電梯廳撞上他。
男人站在不遠處窗邊,聽到腳步聲,側過頭來。
這兒位置稍偏,沒什麼閒雜人等,倒像是命運「貼心」,故意留一方天地給他們敘舊。
簡星然只停了一秒,很快笑著邁開步伐:「隨總還沒走,有事?」
她穿著精緻的黑色套裙,眼中盛著標準的商業笑意,仿佛兩人真的只是一面之緣的合作夥伴,而她出於東道主為展現熱情,才率先開口搭話。
「也沒別的,」隨敘很好地配合了她的態度,禮貌一笑,「只是,陳老先生讓我問一句,你最近怎麼都不去看他?」
一句話讓陌生人再也裝不下去。
而且,還戳中了簡星然心虛的一個點。
陳老先生就是兩人那位共同的長輩,跟隨家是世交,算是看著隨敘長大的。簡星然則是陳老先生在平城大學教書時帶的得意門生,關係自然也匪淺。
前陣子,陳老先生是有打電話讓她上門玩,只不過,她一聽隨敘也在,連忙找藉口搪塞過去了。
本想找機會單獨拜訪,結果公務一忙,完全把這事兒給忘了。
她定了定神:「噢,我忙完這陣就去。」
恰逢電梯到達樓層,簡星然繃了繃神情,作了個請的手勢:「隨總,不送。」
她語調冷淡,就差把「這位先生既然話帶到了就請走吧我們不熟」一行字寫在臉上。
隨敘毫不懷疑,他進電梯之後,她仍舊會站在門外。
良久,他輕點了下頭:「你先吧,我等下一趟。」
簡星然也沒堅持,兀自踏進電梯,按了關門鍵。
有兩名職員特意選了人少的這部電梯,一路說說笑笑,恰好撞見這一幕,不約而同噤了聲。
怎麼,這電梯,是搭不了倆人嗎?
/
這天,隨澄明顯感覺她哥狀態不對。
她壓抑著心頭的喜悅,輕咳了聲,故意問道:「哥,你答應幫我約簡總的,約到沒有啊?」
隨敘斜她一眼:「著急就自己去。」
隨澄好不容易才沒笑出聲來。
這語氣,這態度,一看就是吃癟了。
遙想一個多月之前,自己有事相求,她哥可是一副敷衍態度,現在呢?不僅佯裝自然地問起採訪做了沒有,還紆尊降貴似的表示自己可以從中牽線。
當她是傻的嗎?
這明擺著就是跟簡總有故事啊!
好友的腦洞成了真,隨澄當然不肯放過這機會,軟磨硬泡,愣是從隨敘口中拼湊出了整個事件。
竟然跟她亂猜的差不多。
當即就覺得大快人心。
誰能想到她這我行我素二十多年的親哥,拿的竟是「愛而不自知」劇本,偏偏對方是個性格獨立的事業型女生,要再追回來,怕是不太容易。
想到這裡,隨澄半湊熱鬧半好奇地問:「說起來,你是怎麼發現自己喜歡她的啊。」
像是被一句話帶入回憶,隨敘略有些出神。
說是什麼時候,倒也沒有一個準確的時間點。或許,從收到戲劇票的那一刻開始,他就感到了某種端倪。
之後兩人幾乎碰不上面,他時不時會想起她。
偶然聽旁人提了一嘴,某場訓練賽上,某支球隊表現如何亮眼,或是周末在家選片子看,一眼就看到最上的《低俗小說》。似乎只需要很簡單的一個觸發,都會在他心裡催生出去找她的想法。
卻都被很好地按捺住了。
畢竟沒接受人的喜歡,卻又想像從前那樣跟她聊天相處,怎麼想,都太不干人事兒了點。
事情的轉折是那天,隨敘照例去陳老先生家拜訪,被問起簡星然怎麼沒一塊兒來。
像是提供了個堂而皇之,不摻雜私心的理由。他倚著廊柱,心念稍動:「她挺忙的,要不您打個電話問問?」
陳老先生看他一眼,還真打了。
等待接聽的間隙,隨敘心情莫名繃緊,連懶散的站姿都收斂了幾分。他清晰地聽見胸腔中一下下的跳動,似要博出胸膛,不由好笑,自己多少年沒緊張過了,真夠可以的。
寒暄過後,陳老先生呵呵笑道:「行啊,那你晚點過來,我讓阿敘晚點走,一塊兒吃個晚飯。」
他心弦一松,換了個姿勢支撐身體,正要說話,下一秒,就見陳老先生微皺起眉頭:「啊?那你剛才怎麼不說。」
他神色稍稍一僵。
電話那端,約莫是回復「忘了」一類的答案,陳老先生佯裝埋怨幾句,最後掛了電話。
隨敘已然知曉結果,笑了笑:「看來沒空。」
「星然說得開個會,下回再來,」陳老先生把手中的麵包撕碎,盡數丟進塘中,略擦了擦手,打量他一眼,「說吧,是不是惹小姑娘生氣了?」
隨敘稍怔,無奈一笑。
簡星然到平城之後,兩人不缺共同好友隔三差五攢局,往前,兩人不特意約好,也都會去。然而近來,隨敘卻一次都沒碰上過她。
至此,終於有了明確答案。
她是在迴避。
似乎真打算做到「再也不見」。
「我早覺得你這人啊,看著感情方面挺有自己主見,其實比隨澄那小花痴還讓人操心,」陳老先生見他沉默,拄拐點了點地面,「以前讀中學那會兒就是,跟在你屁股後頭的小姑娘別太多。結果到現在……二十八了吧?也沒見你找一個。」
「怎麼,眼光太高,還是一直沒遇上合適的?我看隔壁那拉小提琴的姑娘就不錯,人不是挺喜歡你麼。」
陳老先生口中的小提琴姑娘,隨敘也有印象。
是很溫柔文靜的類型,因是鄰居,跟陳老先生來往也勤。有陣子,他幾次過來,總能碰上她。
除此之外,兩人倒沒別的交集。
什麼時候陳老先生還捕風捉影起來了?
隨敘覺得好笑:「喜歡我?您喝多了吧。」
陳老先生眼睛立刻瞪圓:「什么喝多了,那是人家含蓄內斂,覺著你心裡沒她,乾脆不挑明了——我問你,後來你是不是再沒碰上她過?」
隨敘唇角稍收。
「前兩年來我這你都能碰上她,後來她沒來,你就一點都沒注意到?」陳老先生又問。
隨敘:「……」
還真沒注意到。
不過。
簡星然缺席了哪次聚會,他倒是一一記得清楚。
似乎不止是做朋友久了,習慣不習慣的問題。
是他到某個場合,就會下意識尋找她的所在。
良久,隨敘望著一池雀躍的鯉魚,輕嘆了口氣:「是惹她生氣了。」
——而且,還後悔了。
/
簡星然挑了個周末去陳老先生家。
陳老先生家在市郊,養了條大金毛,叫樂樂。
她剛到門口,樂樂就歡快地搖著尾巴奔了上來。她有陣子沒到這,被留著多拉了幾句家常,聊得正歡,卻聽院門傳來響動,保姆笑著領了個人進來。
看清那人的模樣,簡星然差點沒噎過去。
怎麼哪裡都有他!
陳老先生倒是不太意外的樣子,笑眯眯道:「阿敘,來了。」
約莫是來探望熟悉長輩,隨敘今日穿得很休閒,淺色襯衣,西褲面料垂感很足,整個人越發挺拔修長。黑髮利落,尾梢微卷,晃眼看去風流又散漫,一點兒不像正兒八經的科技公司總裁。
他走近了,簡星然才感覺有哪裡不對。
雖然隨敘這人是天生衣架子,但平日裡很少這麼精心收拾自己,這天整個人卻跟刷了遍濾鏡似的,氣質拔群。再說這髮型,隨意不顯凌亂,怎麼看怎麼不像是自然睡出來的。
他是準備開屏的孔雀嗎?
簡星然默默在心裡吐了個槽。
有陳老先生在,三人聊得還算其樂融融。
沒一會兒,陳老先生留兩人吃晚餐。
簡星然正想告辭,隨敘卻已答應下來。他靠坐在椅子中,眉眼有很淺的一點笑意:「好啊,很久沒吃伯母做的飯了。」
吃什麼飯,倒是考慮一下她行嗎?
簡星然嘴角抽了抽,深吸一口氣道:「陳老師,我晚上有點事兒。」
「怎麼又有事,在我這才待半小時就要走?」陳老先生故意將臉色沉下來,「上回就想問了,是不是隨敘這小子惹你生氣了?還是我哪裡照顧不周啊?」
簡星然哪敢回答,忙說沒有。
餘光掃到隨敘,見他笑意微收,明明還保持著懶散的坐姿,卻意外讓人覺得他有幾分正經嚴肅,像是默認了什麼。
是錯覺嗎?
不過話都說到了這份上,簡星然是走不成了。過了會兒,陳老先生有事離開,就剩她和隨敘兩人。
簡星然想去幫師母備菜,結果卻被趕出廚房:「哪有讓客人下廚的道理?」
沒法兒,她只好轉轉悠悠,又走回了庭院。
隨敘還坐在那,見她過來,伸手替她續了杯水,放在她面前。
簡星然說了聲謝謝。
除此之外,好像也沒什麼能說的對白。
仔細想想,隨敘不喜歡她這事兒,確實怪不了誰。
兩人之間也完全不必鬧成這種尷尬的情況。
道理簡星然都懂。
可她這人,愛面子又要強,有時候也會犯點小倔。表白被拒那天,一氣之下都撂了「再也不見」的狠話,擺明了是要和他決裂。
現在又怎麼好自己食言。
就在簡星然以為兩人要這樣沉默到天荒地老的時候,陳師母拯救了她。說是發現沒醬油了,要出去買一瓶。
她連忙主動請纓。
陳老先生住在市郊,去最近的超市也得開車。
簡星然剛走到車旁,卻見旁邊那輛車閃了下,解了鎖。
她回頭,隨敘轉著鑰匙走過來:「上車吧,我送你一趟。」
簡星然道:「不用了。」
他沒再說什麼,只是拉開車門,餘光朝後方示意。
簡星然順著看過去,就見陳老先生散步似的走過來,笑眯眯地站在門口看著他倆。想起方才陳老先生的懷疑,她只好坐上車:「麻煩你了。」
隨敘抬手關上了門。
「你不用這麼客氣。」上車之後,他說。
周末的超市人潮擠擠。
對於簡星然這種平日不逛超市的人來說,這裡簡直跟迷宮沒什麼分別。
好在指示牌索引做得還算清楚,一路順著走過去,很快就到了調味品區域。
簡星然對著貨架仔細尋找,剛要伸手去拿,就聽旁邊有人大叫了一聲。
與此同時,餘光捕捉到什麼東西從頭頂墜落的影子,簡星然不及反應,潛意識裡都做好了結結實實挨一下的準備,卻被一股力量扯到一邊。
「砰——」
裝鹽的牛皮箱重重砸在手臂再摔落到地上,連鹽都摔出了幾袋。
「對不起對不起!」裝貨的工作人員連忙過來道歉,「先生,您沒事吧?」
「沒事。」隨敘按了下手臂。
「實在不好意思……」
應付完員工的道歉,隨敘這才轉向她。
倒是簡星然難得發呆,好一會兒才想起問:「你那個手……砸壞了嗎?」
「真沒事,」隨敘笑了下,「距離挺近,也不重。」
約莫是因為超市這段兒的插曲,回去路上,簡星然也沒好意思再故意劃清界限什麼的。
兩人的相處,倒是比去之前自然了不少。
用過晚餐,又陪陳老先生聊了會兒,簡星然跟隨敘一道出門。
她剛發動車子,就看見男人邁步過來,輕輕敲了下她的車窗。
「輪胎漏氣了,」他彎下腰來,「方便的話,載我一程?」
春日的傍晚,白日陽光燦爛,晚風還留有一點兒餘溫。風恰好兩人中間吹過,送來他身上乾淨好聞的男士淡香。
那一瞬,原本被壓製得很好的遺憾,似乎又要捲土重來。
簡星然視線不太自然地偏開,點點頭:「上車吧。」
開出一段兒,她才反應過來——車上不是一般有備胎嗎?
再說輪胎漏氣,能漏得這麼巧?
可要說他是故意的,好像又沒什麼理由。
比起這個,還是另一件事比較重要。
只是,如果要問出口的話,勢必涉及到她表白那碼事兒。
簡星然有點心理障礙,腹稿打了一路,直至車子剎停在隨敘住的小區外,才道:「剛才陳老師叫我們端午一起回來,你怎麼答應了。」
今日這餐飯,她看得出陳老先生有意撮合。不然,也不會處處cue到他們兩人,連打醬油都要跟出來看一眼。
臨別時,還讓兩人端午一道回來包粽子。
他是老師,簡星然自然不太好意思三番五次地拒絕拂他面子,本來指望隨敘能開個口,沒料到這男人卻毫無負擔地就答應了。
當時她整個人差點迷惑住了。
雖然今天在陳老先生面前,兩人表現得一切正常,好像關係一如既往。
但這只不過是不想讓長輩操心而已。
並不代表他們可以無視一些事情啊。
本以為自己這番表述已經足夠清楚,誰知隨敘卻偏過頭問:「我為什麼要拒絕?」
這一句反問,倒讓簡星然卡住了,半晌才道:「不尷尬麼。」
她沒往副駕上看,卻感知到,男人似是微微坐直了。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再挑明一些也沒什麼差別了。簡星然深吸了口氣:「就我們的關係。你也知道我對你……表白過。」
她雖然在商場上挺幹練,私下裡的性格其實也不過是個小姑娘,硬著頭皮說出這番話,著實費了好大一番力氣。尤其最後「表白」兩個字,講完耳根都快發燙起來。
「所以我覺得,我們還是儘量別……」
「簡星然。」
他難得用這樣正經的語氣叫她的名字,簡星然稍愣了下:「啊?」
「是我拒絕過你,不是你拒絕我。要打要罵都行,不用這麼有禮貌。」
「……」
簡星然覺得這話不太好接。
又打又罵,當她是暴力分子嗎?
「只不過打完罵完,」男人稍頓了下,垂下視線問,「能別再躲著我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