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同榻異夢(2/2)
「啪」的一聲,不輕不重。
寧晟否本就躬著的身子,不由又低了低。
蕭聿道:「她中毒多久了?」
寧晟否道:「準確的時間,微臣無法斷定,不過從脈象來看,應當是…最近這幾日。」
宮裡頭的人說話都是一萬個小心。
最近這幾日,且可聽成入宮之後。
蕭聿道:「若是膳食錄沒有問題,這毒,有無可能是一個月前就有了?」
寧晟否搖頭道:「若是一個月前中了此毒,不該是如此,臣以為,是少量沾染。」
蕭聿道:「這是為何?」
寧晟否道:「這紫木祥一毒,原為菁花毒,後來因死者面色呈紫色,在民間被改稱為紫木祥,其藥性十分強,一旦過量,必定會窒息而亡,速度之快,連救都來不及。」
蕭聿思忖片刻,道:「若是少量呢?」
寧晟否抬頭擦了擦額間的汗,道:「少量沾染,用不了幾回,便有可能無法孕育子嗣,即便有孕,也有可能是怪胎。」
說完,寧晟否又立馬補充道:「但秦美人,應當時無礙的。」
蕭聿道:「朕知曉了,你下去吧。」
寧晟否立即鬆了一口氣,「微臣告退。」
今夜,夜深露重。
窗外忽然起了一陣風。
風透過在養心殿的支摘窗吹進來,吹鼓了半透明的帳紗。
伴著風聲,他好似聽到一聲,「父皇。」
蕭聿垂眸不語,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合上摺子,「盛康海。」
盛公公道:「奴才在。」
「備輦,去謹蘭苑。」
這話一出,盛公公連忙眨眼,他聽見什麼了?
蕭聿給了他一個「還等什麼?」的眼神。
盛公公如醍醐灌頂般地「欸」了一聲。
備輦,這是要走正規章程的意思。
盛公公立馬招呼殿外的黃門,趕緊忙活起來。
就在這時,養心殿外忽然來了一位,身高八尺,面如冠玉,著飛魚服,佩繡春刀的大人。
陸則看見盛公公,大步流星地走過去,連忙道:「公公,快通報一聲,我有事要奏。」
盛公公挺直了腰板,面帶微笑,道:「陸指揮使,今天您還是回吧。」
陸則那雙三分風流的眉眼,染上一抹無奈,道:「公公快別鬧了,我是為武舉的事而來,正事、正事。」
盛公公用手臂攔住了他的去路,「陸指揮使今日便是有天大的事都不行。」
陸則看著滿面紅光的盛公公道:「瞧公公今兒氣色這麼好,今兒到底是何意啊?」
盛公公笑著抽了抽嘴角,低聲與陸則道:「陸指揮使今夜是註定要失寵了,您要是進養心殿,那就得獨守空房。」
陸則單眉微挑,道:「陛下想開了?」
盛公公雙眉一起挑,道:「這是自然。」
陸則立馬收了手中的武舉名冊,嘆口氣道,「那成,那微臣就退下了。」
盛公公道:「陸指揮使好走。」
盛公公望著陸則那灰溜溜的背影保持微笑。
三年了,終於把你給等走了。
——
自打長歌、靈鵲到了謹蘭苑,竹蘭、竹心就無法近身伺候了。
竹蘭和竹心心裡頭明白,她們秦美人沒寵,論身份地位,是半點不能與咸福宮抗衡。
她們若是不識相,到最後為難起來的,還是秦美人。
雖說長歌和靈鵲就是咸福宮薛妃的眼睛,但她們伺候秦美人卻是非常用心,與竹蘭竹心並無不同。
看著厭煩,卻也說不出來甚。
這滋味,就好比是一個巴掌,一個甜棗。
更漏滴答作響,明月懸空。
秦婈對著銅鏡,單手卸了耳璫,今日也說不清為何,心就是莫名發慌。
未幾,謹蘭苑內室的門被「吱呀」一聲推開。
長歌抿著唇,呼吸了三下也沒說出話來。
秦婈撩起眼皮看她,微微一笑,靜等著看這又是哪一出。
誰料長歌竟恭恭敬敬道:「奴婢給美人重新收拾一下,待會兒陛下過來。」
這下輪到秦婈說不出話了,她的嘴角立馬放平,蹙著眉道:「什麼?你再說一次?」
長歌以為秦美人這是在敲打她,只能重新重複一次,語氣也跟著放了緩,「奴婢……奴婢給美人重新收拾一下,待會兒陛下過來。」
秦婈整顆心都跟著僵住。
長歌和靈鵲心裡再也不願秦美人承寵,也不敢在這事上使手段。
連忙湊過去,一人給秦婈更衣,一人給秦婈梳妝。
而坐在象牙圓凳上的秦婈,心卻亂成了一團。
他來做什麼?
這次的架勢顯然和上回不同,難不成……他真要幸她?
雖說此番入宮,這些事她早就想通了。
畢竟,那人在這事上待她,除了偶爾鬧的厲害,就……還算特貼,可正妻和妾,終有不同。
四月可是說了,這男人經歷的女子一旦多了,立馬就不同了。
她是有了韞兒之後,他才納的三妃。
偶爾來坤寧宮,他倆也不過是同榻異夢。
不對不對,全亂了,全亂了。
他那人做事一向有目的,且他的目的,又一向無關風月。
絕無可能是一時興起。
就像他當初娶自己是為了蘇家的權、蘇家的兵一樣。
他今夜來謹蘭苑,究竟是為何?
秦婈手握犀角八寶梳子,攥的牢牢的。
他若是幸了自己,一旦有孕,他絕無可能再把蕭韞給她。
他到底是……
正思忖著,就聽外面小太監齊聲道:「陛下聖安。」
人來了。
秦婈連忙走出去道,福禮,道:「臣妾給陛下請安。」
蕭聿道:「免禮。」
說罷,他身後手捧提爐、燈籠的一列人迅速躬身退下。
盛公公守門,長歌和靈鵲自然也得退下。
內室很快只剩他們二人。
殿內寂靜無聲,就連微弱的呼吸聲仿佛都聽得見。
秦婈行至他身畔,深呼一口氣,然後柔聲道:「臣妾替陛下更衣。」
這句話,她對他,不知說了多少次。
但又好似,都不太一樣。
「那……我給殿下更衣。」
「蕭聿,你自己弄。」
「妾身給三郎更衣。」
「臣妾給陛下更衣。」
秦婈朝他伸手,指腹剛要觸及玉帶,一道低沉的嗓音在她額上響起,「朕自己來。」
他把玉帶擱到酸枝木嵌石面圓桌上,褪去玄色的龍紋錦袍,坐到榻上。
燭火搖曳不熄,秦婈垂眸站在他身側。
並沒看見男人膝上泛著青筋的手。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沉著嗓音對她道:「歇了吧。」
秦婈道:「是。」
在這後宮裡能否立得住腳,知趣識趣遠比自作聰明重要。
放下層層幔帳後,她在他身側躺下。
那狂跳不止的心,也逐漸歸於平靜。
闔眼前,秦婈忍不住朝他看了一眼。
蕭三郎,重來一世,我與你,就再做一次君臣吧。
曉月墜,宿雲披,銀燭錦屏幃。
鎮國公府、晉王府,坤寧宮,往日之種種,仿佛都在光與影中流逝、又再次翻轉。
他們一同入夢。
永昌三十六年,春。
那一年,她十七歲,待字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