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大智大勇(2/2)
能料敵先機,可以說是有大智。
敢代替人赴險,將自己置之死地,這叫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這叫做大勇。
這樣大智大勇之人,沒想到,居然出現在了胡家人的身上。
以至於……張安世和亦失哈都齊刷刷地看向胡廣,露出疑竇之色,竟一時懷疑,這胡穆到底是不是胡廣的兒子,或者說,他們是不是親生父子。
朱棣則是不由得為之動容。
要知道,他乃行伍出身,所敬佩的,未必是那種多麼孔武有力、弓馬嫻熟之人,可對於這樣有大勇者,卻有發自肺腑的敬意的。
當即,朱棣竟下意識地整了整自己的衣冠,他因為是私訪,沒有穿冕服或者禮服,反覺得有些不妥。
隨即朱棣點點頭道:「這樣說來的話,就說得通了。」
他看向胡穆,卻見胡穆的慘狀,此時已恨不得再下旨意,將那些本該流放的人,統統誅滅了。
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憤慨的心情,朱棣才道:「胡卿大智大勇,連朕都都欽佩。」
這番朱棣的感慨,也令站在一旁的胡廣,不由得眼裡霧騰騰的。
他既覺得他這兒子有些魯莽愚蠢,卻又令他這個父親有幾分欣慰。
這種複雜的情緒交織一起,竟令他不由得垂淚起來。
「臣……臣……」胡穆此時倒顯得有幾分羞澀起來,他氣喘吁吁地道:「臣並非有大智大勇……」
朱棣露出微笑道:「你就不必謙虛了。」
胡穆卻躺在擔架上,搖頭,似乎撕扯到了一些傷口,下意識地皺起了眉,卻深吸一口氣道:「臣……臣只是害怕而已……」
「害怕?」朱棣不禁露出一抹笑意,實在無法想像,這害怕……與這般大勇的行經會聯繫在一起。
胡穆繼續道:「臣自來了鐵路司,便受人點撥和教導,安置百姓,那些百姓,一個個顛沛流離而來,許多人來時,真是慘不忍睹,絕大多數人……都大字不識,若說大字不識,總還能賣幾分氣力!可偏偏,他們卻個個面黃肌瘦,身子孱弱,男女如老人,而過花甲的老人,卻是萬中無一,其中的艱辛,可想而知。」
他說到此處,廳中又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胡穆繼續道:「臣在鐵路司的職責,就是安頓他們,讓他們想辦法,先站住腳,此後再想方設法,為他們謀取出路!臣是親眼看到一個個這樣的人,在能吃飽之後,恢復了氣力,有的入各工段務工,養活一家老小。也見過……那蓬頭垢面,雖年不過二十,卻已飽經滄桑,滿面青黃,頭髮枯黃的女子,入棉紡作坊為生。也見那一個個不似人形的孩子,總算能穿上一件舊衣衫,挎著歪斜的粗布書袋,總算可以勉強去一些識文斷字的本事。」
「更令臣欣慰的是,許多人……既肯用功,且極刻苦。讀書的孩子,白日讀書,夜裡回去,也有為數不少,四處覓活,補貼家用。便是那大字不識的漢子,竟也肯務工之餘,想方設法的去學讀書看報的本領。」
說到這裡,胡穆的臉上不自覺地露出幾分欣慰,可大概是一下子說的話太多,身子有些受不了,於是又大口地喘著粗氣。
可顯然他很想趁此機會把自己所見所聞說出來,而後又磕磕巴巴地接著道:「這一年來,臣所閱歷的實在太多太多,鐵路司這邊,固然也很辛苦,可和這些人生活的改善相比,和他們原有的生活去比,可謂是欣欣向榮。臣見過有人,因為刻苦,考入大學堂讀書的苦力。也見過……一年功夫,膚色從青黃轉而變得白皙的女子,更見過……長了個頭,已開始能夠背誦詩詞的少年。」
「這些……當然臣不敢居功,都是鐵路司上下,嘔心瀝血的結果,即便事情不是一蹴而就,可這樣的改善,臣親自參與其中,便覺得實乃臣之大幸。」
「臣是讀過書的人,孔孟之道里,所謂取義成仁,所教授的,不正是讀書人靠保境安民去建立功業嗎?現在臣所做的事,雖從未用過四書五經的方法,可實際上……卻處處都與孔孟之道不謀而合,現在思來,從前只一味在書齋中讀書,實在教人慚愧。」
「臣正因為參與其中,方知道鐵路司,和鐵路司能給饒州上下軍民百姓所提供的機會,有多寶貴。也正因為如此,所以臣才心生恐懼,唯恐有朝一日,這等可教苦力入大學堂翻身讀書,可教婦孺們得以吃飽穿暖的一切,最終因某些人的私利而才一切辛苦都付諸東流。」
「臣有了這一層的恐懼,這才願意不惜一切的去保住鐵路司,保住這上上下下十萬軍民們的飯碗,主動請纓之前,臣是有過疑慮的,好幾次,都想打退堂鼓,可最終,還是硬著頭皮,去尋了站長,願意取代主簿,就是害怕,他們不但發難,而且還留有了什麼後手,栽贓構陷,使鐵路司在饒州……無以為繼,哪怕是進入府城之前,臣也曾幾次想要回頭,是因為……臣這一輩子,實在沒有吃過什麼大苦頭,真不知此番深入虎穴,是否熬得住。那時,臣滿腦子裡所想的都是君子不立圍牆之下,還有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妄圖靠這些來說服自己……可最終,還是鬼使神差一般……」
「咳咳……」胡穆開始拼命咳嗽,胸膛開始起伏,以至一旁的大夫,連忙想要診視。
胡穆卻努力地忍下了咳嗽,繼續道:「幸賴,皇天保佑,臣總算是熬過來了,也幸好,撿回了一條性命,且鐵路司,也得以沉冤得雪……」
朱棣目光灼灼地看著他,不禁為之,更為動容。
胡廣聽到此,已是老淚撲簌而下,一張老臉,不由得掠過了慚愧之色。
此時他倒覺得,自己這個做爹的,當著兒子的面,竟是慚愧至極,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朱棣側目看向饒州站站長道:「胡卿在鐵路司,平日裡如何?」
站長不暇思索地就道:「勞苦功高。」
朱棣顯然不甚滿意,正色道:「朕要的不是你這幾句虛誇,鐵路司,可有功考簿吧。」
站長面不改色地道:「鐵路司清吏房,有專門的檔案。」
「取來。」說著,朱棣看向亦失哈:「現在去取。」
亦失哈忙是躬身,匆匆而去。
朱棣不禁露出了慨然之色,感觸地道:「平日裡,朕都說書生百無一用,現在看來,倒是朕成見甚深,非是書生百無一用,而是真正有用的書生,我大明不得用而已。」
他說著,又看了滿身傷胡穆一眼,對大夫道:「查一查他的傷勢。」
大夫頷首,應了一聲。
朱棣背著手,表情複雜,嘆息道:「天下有三百個胡卿這樣的人,什匆⑺粗潰裁刺煜麓籩危癲皇值角芾矗堪ァ?
他看著胡穆,唏噓著,焦灼等待。
過不多時,亦失哈便取來了清吏房功考簿。
朱棣當即翻閱,至胡穆處的時候,細細看過,方才道:「確實是勞苦功高,屢受嘉獎!」
說著,他真切地看向胡廣,不吝誇讚道:「胡卿,你有一個好兒子啊。」
胡廣眼淚婆娑,忙是擦拭了眼淚,回道:「臣……也遠遠不如犬子……」
朱棣挑了挑眉道:「犬子?」
張安世連忙打圓場:「胡公向來謙虛,不過臣以為,胡公此次,卻是沒有將謙虛用在正地方。胡穆之所為,實乃鐵路司上下的典範,陛下,鐵道部這邊,一定下文嘉獎……」
朱棣擺擺手,道:「那是你們部堂的事,你們部堂如何嘉獎,朕不管,朕倒有自己的看法。」
張安世笑了笑道:「不知陛下……有何旨意?」
朱棣認真地沉吟了片刻,才道:「他的典吏之職,如何安排,自有鐵路司那邊處置,鐵路司的事,朕不去過問。不過……於朕而言,我大明曆來是以軍功而封爵,只是現在思來,建功立業,何止於軍功呢?張卿,胡卿,你們以為如何?」
張安世和胡廣隨之面面相覷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