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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龍心大悅(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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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道:「朕倒想知道,你學了什麼。「

說著,他看向陳言道:」陳卿家,你前些日子教了他什麼?」

「陛下,是資治通鑑,唐紀,五十七卷。」

朱棣頷首,隨即又看向朱瞻基,道:「你學到了嗎?」

朱瞻基立即就道:「當然學到了,我連唐紀五十八卷也通讀了。」

朱棣看一眼陳言。

陳言忙道:「陛下,皇孫還沒學到那裡。」

朱棣道:「誰教伱的?」

朱瞻基道:「我自己讀,偶爾問問阿舅。」

朱棣皺眉,有些狐疑,於是道:「這裡頭講的是什麼?」

「講的是大唐長慶元年所發生的事。」

朱棣:「……」

朱瞻基道:「從長慶元年七月入秋開始,起初說是有河朔的軍士因為犯罪,所以按律,應該受軍法處置。可是河朔鎮的軍士們不服,於是作亂,士卒們連夜攻入府舍,掠奪財富和婦人,又殺死了節度使的幕僚韋雍、崔仲卿人等。可到了次日,做亂的士兵又後悔了,便去向節度使請罪,可節度使罵他們,說:『汝何敢反,行且滅族』。他說完這句話之後,作亂的將士們於是一齊將節度使也殺了。」

朱棣皺眉,回頭又看陳言:「是這樣嗎?」

陳言驟然滿頭大汗起來,只是這等東西,卻是沒辦法解釋的,只好道:「是。」

朱棣凝視著朱瞻基:「這亂兵作亂,是何緣故?」

朱瞻基道:「是……是……」

他有些膽怯,畢竟自知自己是個孩子,所以對於回答沒有什麼信心。

朱棣道:「陳卿家,你來和他講一講。」

陳言道:「這是教化不彰的功勞,將士們不知忠義為何物,自然而然,也就會滋生反叛之心,縱觀唐朝,武人作亂,不知多少,蓋因為唐人只重軍功,而忽視了教化。可見想要天下太平,文教乃是天下一等一的事,聖人常說禮崩樂壞,其實便由於此。」

他回答得乾脆利落。

朱棣若有所思。

隨即又看向朱瞻基道:「你聽明白了嗎?」

朱瞻基低著頭道:「聽明白了。」

朱棣鼓著眼睛道:「總算你還開了一點竅,至少還學了一些東西……」

「不過……」朱瞻基猶猶豫豫地道:「不過孫臣覺得,事情沒有這樣簡單。」

朱棣看著朱瞻基:「你說什麼?」

「孫臣覺得……所謂的重文教……好像太簡單了,似乎只要是不好的事,師傅都用重文教這三個字來解釋,好像只要重文教,一切的問題就可迎刃而解。若是真這樣簡單,唐朝這麼多天子,難道都這樣愚蠢,不知道這其中的好處嗎?又怎麼可能兵禍連連?」

陳言聽罷,心中震怒,在他看來,這話簡直就是離經叛道了。

朱棣來了幾分興趣:「看來你有你的想法?」

朱棣說出這話,朱瞻基感覺得到了鼓勵一般,心頭無形中多了幾分自信,於是道:「看待這件事,應該先明白……為何亂兵要作亂,為何軍將沒有辦法約束他們,又為什麼朝廷拿他們沒有辦法。師傅們教授孫臣的時候,孫臣只感覺,天下千千萬萬的人……都成了一體,統統都歸為軍民百姓……」

朱棣皺眉起來,卻是認真地側耳傾聽。

只見朱瞻基接著道:「因此,就出現了許多讓孫臣覺得匪夷所思的事,雖然師傅們總是說百姓百姓,可百姓為何物?這幾日,孫臣突然才明白……原來他們自己也不曉得百姓為何物,卻總是知道,只要將天下萬萬千千的人歸為百姓,念叨著為百姓寬仁便好了。」

「可實際呢……實際上百姓並非木頭,也不是書里的一個詞句,他們和小六兒一樣,其實都是人,是人就有自己的念頭,有自己的想法,有喜怒哀樂。」

「那些亂兵,資治通鑑中將他們統歸於亂兵,語焉不詳,就好像是一句亂兵,就面目可憎一般。可孫臣想,他們是成千上萬之人,有的人可能是裹挾。有的人呢,是從前可能就遭受了軍將們不公正的對待,所以早有怨言。還有一些人,可能心術不正,早有劫掠之心。「

「這數千上萬人,各懷心思,卻因為一個緣故,突然暴起。孫臣想……這其中不乏朝廷缺少對士卒們的關心,也不乏有委任的軍將們忽視士卒們的利益,無法做到賞罰分明,所以才讓有心之人,有心可趁的緣故。」

朱棣陷入了思索,一時之間竟有些懵了。

他用奇怪的眼神看著朱瞻基。

陳言臉色鐵青,明明是一件事,朱瞻基卻分析出了相反的結果,資治通鑑的本意,就是給帝王學習的,而裡頭所有記載下來的事,其實就是讓帝王能從歷史上學到教訓,而從儒家的觀點而言,顯然都是現成的。

朱棣此時道:「你繼續說。」

「所以孫臣看,可能是用朝廷忽視士卒的利益,而選用的節度使,賞罰不明,因此,士兵對朝廷和節度使們已經大失所望,再無信任可言,他們寧願相信作亂可以得到他們想要的東西,指望不上朝廷和節度使的公正,於是……便起了作亂之念。」

朱棣大驚:「你怎的會有這樣的想法?」

朱瞻基道:「因為孫臣被關在東宮的時候,也會和陳師傅這樣,只將軍民百姓當做一個詞彙,只要開口對他們仁義,那麼他們就會順從,開口說教化他們,於是他們便會感恩戴德。可孫臣後來發現這是不對的,這是牧羊的方法,羊軟弱而愚蠢,所以只要有頭羊和牧羊犬,就可以讓它們乖乖從命。可孫臣在這兒,阿舅帶著孫臣見識了各色各樣的人,孫臣才發現,他們各有所別,小六兒想著吃飽飯,若是能上學便再好不過了……」

「煉鋼的學徒想著能早一點出師,增加自己的薪俸。而匠戶甲乙們,有的擔心自己的媳婦還沒生出孩子,有的希望自己的兒子不要遊手好閒。撿煤的老婦丈夫得了病,希望能趕緊攢錢,將自己丈夫的病治好,還有……還有……」

朱棣聽得瞠目結舌,道:「那麼應該如何呢?」

朱瞻基撓撓頭道:「孫臣沒想好如何,孫臣只是覺得許多地方不對,有些所見的東西,對照著書,覺得這書頗有道理,可有些所見所聞,對照著書看,卻覺得這書過於荒誕,言之無物!「

」就好像陳師傅一樣,動不動就寬仁……這怎麼可以呢?孫臣接觸過一些百姓,許多百姓……巴不得嚴刑峻法呢,免得有一些宵小之徒,還有一些惡少年,動不動就作惡,官府卻拿他們沒有辦法。」

「至於輕賦稅,大家的想法也不同,有的只想著自己不必課稅最好,可有的抱怨,說是為啥田連阡陌者幾乎沒有賦稅,而他們卻要課以重稅。資治通鑑里……每一句話,若是只在東宮看,可能覺得很有道理,裡頭每一句話,都飽有深意……」

「可放到棲霞,放到許多地方,就覺得不少的東西,十分可笑。」

朱棣饒有興趣地道:「看來你要學的東西還很多,你看,你自己也找不到行之有效的方法。」

朱瞻基道:「可孫臣覺得……找不到行之有效的方法才是對的。」

朱棣用古怪的眼神打量著朱瞻基:「找不到方法才是對的?」

「世間的事……雖然可能同樣是類似的事,可畢竟他們不可能完全相同。因為參與的人不一樣,各人的念頭不一樣,他們所期望的東西也不一樣,怎麼可能用一個行之有效的方法就完全去解決呢?就好像小六兒一樣,其實還有許多和他一樣年齡的孩子,他們可能都是撿煤,按理來說,他們都可稱之為『貧苦子弟』,可有的貧苦子弟,只想著攢點錢,交給爹娘。有的想攢點錢讀書,有的想發了薪俸一定要犒勞自己……」

「所以孫臣才想到,他們每一個人的期望不一樣,你若是用一種方法去滿足他們,最後可能只會讓大家都得不到滿足。」

朱棣笑道:「照你這麼說,什麼都不必做了?」

朱瞻基立即搖頭道:「不是,而是不應該像陳師傅一樣,每日坐在書齋里,臆想小六兒這樣的人期望什麼,然後強加給他們。而是真正去看看他們的想法,根據不同的情況斟酌而定。」

朱棣一時震驚:「這是你想出來的?」

朱瞻基期期艾艾地道:「有的是阿舅和我說的,有的是我自己所見所聞,也有的……是我有了見聞之後,去翻書尋找答案,得出來的。」

陳言聽罷,痛心不已,恨不得捶胸跌足,可張口想說點啥,卻發現眼前的祖孫二人,壓根就沒有搭理他。

朱棣背著手道:「你總說小六兒,這小六兒是誰?」

「和孫臣一起撿煤的夥伴。」朱瞻基樂呵呵地道:「他教我撿煤,我送他冰棒吃。」

撿煤?

朱棣臉色驟變。

陳言的臉色也變了。

朱棣道:「撿什麼煤?」

「燒的煤呀,皇爺爺連煤炭都不懂嗎?是煉鋼用的……煤從礦山里挖出來,而後進行分揀。阿舅說,咱們洗煤的技藝還很粗糙,所以為了防止太多雜質的煤送進爐子,讓鋼鐵質量不穩定,所以需先撿煤……」

「孫臣撿煤撿的不好,一個時辰才能撿出三百多斤。小六兒就很厲害了,他一個時辰,能撿八百斤……」

說到此處,陳言身軀一震,而後期期艾艾地道:「這……這……皇孫千金之體,怎麼可以……可以……」

陳言痛心疾首地接著道:「皇孫年紀這樣小,天潢貴胄……可……可……」

朱棣卻愣在原地。

他果然發現,自己的孫兒,比前些日子清瘦了一些,他的手……

朱棣上前,拉起朱瞻基的手,展開他的手心,卻見這小手上,竟生出了幾個薄薄的小繭子。

陳言可算是將張安世恨透了,此時又道:「陛下啊……大逆不道,這是大逆不道……」

他開始哽咽……

朱棣果然勃然大怒。

他怒喝一聲:「畜生!」

此言一出。

張安世下意識地雙手抱頭,只恨自己沒有戴甲出門。

下一刻……啊呀一聲………

卻見朱棣反手,胳膊狠狠一掄起,直接一拳朝著陳言的面門便砸過去。

這一拳下去,正中陳言的嘴巴。

陳言徑直飛出,隨之而落的,是一顆門牙,等他轟然落地,便捂著嘴。

淋漓的牙血自他指縫間溢出來。

陳言口裡嗚嗚嗚哇哇幾句……

眼淚和鼻涕,混合著鮮血在面門上糊做了一團。

好不容易的,他才勉強能控制自己的聲音,不至被漏風的門牙導致自己失聲,又悲又羞地道:「陛下……此何意?」

朱棣怒視著他,罵道:「大逆不道?你竟然敢說大逆不道?」

陳言斯文掃地,此時仿佛遭受了奇恥大辱,好歹也是翰林侍講學士,這個時候,倒也硬氣:「臣仗義執言……」

朱棣朝他冷笑。

這個時候,張安世已鬆了口氣,然後和朱瞻基不約而同地後退一步,二人就差蹲在一個角落裡開始欣賞一點啥了。

「別看,閉上眼睛,好歹也是你的師傅。」張安世輕聲道。

朱瞻基眼睛張圓,一眨也不眨:「就因為是師傅,所以才難得見。」

人的悲歡並不相通。

至少此時的陳言,卻是哭哭啼啼起來:「臣之所言,句句肺腑……陛下啊……」

朱棣冷著臉怒道:「當初太祖高皇帝的時候,就將我們這些皇子們,送去中都鳳陽,教我們這些皇子在鳳陽常駐,學習開墾。朕都能學開墾,朕的孫兒撿一撿煤,又咋了?說這是大逆不道,莫非你還要說,太祖高皇帝也是大逆不道嗎?你這是要誹謗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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