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聖孫(2/2)
終於……丘松又大呼一聲:「躲。」
一個個人,飛快地將腦袋藏進了溝里。
轟隆……
一聲巨響。
即便是百丈之遠,朱瞻基也只覺得五臟六腑,隨著這轟鳴,都隨之跳動起來。
他早已捂著了耳朵,可那轟鳴,依舊讓他心顫。
他抬頭,看到遠處的上空,升騰起了一團火焰。
巨大的火焰之後,便是飛沙走石。
那一堵高牆,瞬間倒塌,好像一下子,削掉了一大邊。
穿著甲冑的木人,瞬間好像被撕裂了一般,消失在滾滾的火光之中。
那五丈內的戰車,也瞬間毀於一旦。
只有十丈之外的戰車,還保留著戰車的框架,卻也已被衝擊得七零八落,甚至直接被掀翻。
看著這樣的場景,朱瞻基瞠目結舌。
丘松又被埋了。
數百清的塵土,紛紛落入壕溝里。
壕溝里被碎石和塵土灌了個半滿。
何況他們本是蜷縮在壕溝之中。
所以……直到這塵土之中,伸出一個腦袋來,一個灰頭土臉的傢伙……此時突然咧嘴,露出了醒目的白牙。
「把人都挖出來。」
他大呼一聲,自己卻已跳出了壕溝,奔著前頭濃煙滾滾的方向跑去。
這個時候,是了解這銅罐頭威力的最佳時機。
他感受到了空氣中翻滾的熱浪,看著那竄天的火苗,還有依舊浮在半空燃燒的碎屑和砂石,臉上洋溢著快樂的笑容。
…………
不遠處……
一隊人馬猛地被這突如其來的爆炸震得七倒八歪。
坐下的馬嘶鳴著,顯然受了驚,好在朱棣騎術精湛,竟是生生將馬安撫下來,可即便如此,坐在馬上的朱棣,還是忍不住的冒出了一身冷汗。
回頭,卻見隨來的護衛們,都很是狼狽。
而追隨而來的侍講學士陳言,此人本就馬術一塌糊塗,此時硬生生地被馬摔了下來,腦袋先著了地,在地上翻了幾個滾,於是……以一種奇怪的姿勢仰在地上,口裡不間斷地發出著:「哎喲,哎喲……哎喲喲……」的聲音。
亦失哈忙上前去查探,將陳言攙扶起來。
經歷了刺駕,朱棣的護衛增加了許多,且大多都是精選出來的衛隊,所以倒也沒有太多的狼狽,只是這更令護衛們警惕,迅速地打馬散開,以防不測。
在亦失哈的幫助下,陳言雙腿顫顫地起來,隨即上前道:「陛下……臣……臣……覺得自己的骨頭斷了……」
朱棣只看了他一眼,卻是沒理他,而是看著不遠處的一個低矮的哨塔上,站著一高一矮的兩個人。
陳言順著朱棣的目光看過去,驟然大驚:「陛下,陛下,那是皇孫嗎?」
朱棣沒有回答。
陳言哭了:「陛下啊,你看看,你看看吧,若非親眼所見,誰能想到……皇孫不讀書,竟……在這樣的地方!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是誰這樣的大膽,置皇孫於這樣危險的境地!這若是有個什麼好歹,可怎麼辦才好。」
陳言痛哭流涕地接著道:「皇孫正處垂髫之年,正是讀書的好時候。可如今,卻是無心學業,每日以此為樂,這樣下去,可如何是好?陛下就算不看重皇孫,難道連江山社稷也不在乎了嗎?「
」陛下,這件事……決不能罷休啊。皇孫身邊出了奸人,若是不嚴加懲治,陛下如何對得起列祖列宗,如何對得起江山社稷。」
說著,他嚎哭著跪倒在地,嗚咽著繼續道:「大明……大明……吾大明若如此下去,如何千秋萬載……嗚呼……」
亦失哈還算好心,省得這傢伙繼續說下去,多半要說到隋煬帝之類不吉利的話了,於是用腳輕輕地撥了一下他,好教他適可而止。
可誰想,陳言一點都不在乎,繼續一臉激動地道:「臣與奸人,不共戴天,陛下,難道是要我大明出現隋煬、商紂這樣的人嗎?嗚呼哀哉,嗚呼哀哉,國之將亡,必有妖孽也……」
亦失哈:「……」
同行是冤家。
陳言還指著自己這皇孫的恩師,將來將皇孫培養好了,從此惠及子孫呢。
可很明顯,皇孫無心進學,對他也不甚恭敬,這令他很擔憂。
侍講學士,而且還是詹事府的侍講學士,清貴無比,意味著將來有極大的前程,雖然手上沒有權柄。
可做官,畢竟看的是以後。
可若是以後都沒有了,這侍講學士,不是白幹了嗎?
他怒不可遏,將心中的怒氣都發作了出來。
你看,這皇孫現在廢了,這可怪不得我,冤有頭債有主,你找張安世那個狗賊去。
朱棣皺眉,當下打馬上前。
到了哨塔之下,朱棣黑著臉不做聲。
跟隨在朱棣身後的亦失哈,忙是提醒道:「皇孫殿下,安南侯……」
他這一呼喝。
張安世一見,頓時嚇得臉色發青,連忙將朱瞻基抱下哨塔來。
到了朱棣的馬匹跟前,朱瞻基咧嘴道:「皇爺爺,皇爺爺……」
朱棣利落地下了馬,手裡提著鞭子,氣沖沖地上前,他怒視著朱瞻基,隨即舉起了鞭子。
鞭子在半空中虛晃了一下,作勢要打。
朱瞻基立即雙手搭在眼睛上:「嗚嗚嗚……嗚嗚……」
朱棣:「……」
張安世只能耷拉著腦袋,其實他也想抹眼淚。不過顯然已過了這個年紀,只怕這個方法,不甚起效。
朱棣便怒氣沖沖地道:「好啦,別哭了。」
朱瞻基道:「皇爺爺這樣,我心裡害怕……」
繼續擦拭眼淚。
朱棣只好道:「你他娘的為何每日不讀書?你這個年紀,難道就開始遊手好閒了嗎?」
說著,他瞥一眼張安世道:「你是他的親舅舅,見他無心學業,你也不管?他娘的,朱瞻基不懂事,你也不曉事?」
朱棣雖是粗人,卻也知道,這個年紀的孩子,還是該以讀書為重的。
雖說未必讀書要中進士,可至少……也該能夠做到熟讀經史,能有識文斷字。
朱瞻基連忙道:「皇爺爺,我在讀書。」
朱棣回頭看一眼陳言:「你說你在讀書,可是陳卿家卻說你荒廢學業。」
陳言便上前道:「陛下,臣不敢欺君罔上,尤其是這些日子,皇孫確實是倦怠了不少,該讀該記的東西,一點也不肯用心去記,尤其是《資治通鑑》和《大學》。陛下……臣對此,甚為擔憂。」
他又勉強地換了笑容,和藹地朝朱瞻基道:「皇孫啊,雖然臣知道你在此玩樂不亦樂乎,卻殊不知,那些縱容你在此玩樂之人,是在害你終身啊。臣可能平日裡對皇孫您有些嚴厲,可皇孫該知道,所謂教不嚴、師之惰也,現在可能您不能明白臣的苦心,可將來長大了便能明白。」
朱瞻基哭哭啼啼地道:「皇爺爺,他在胡說。」
朱棣皺眉道:「好了,你和博士吵什麼!說來說去,還是你的父親平日裡對你缺乏管教,你不許再哭了,再哭,朕便將你父親的腿打折了。」
朱瞻基嚇了一跳,猛地打了個哆嗦。
張安世心道好險,還好不是打折舅舅的腿。
見朱瞻基嚇得大氣不敢出。
朱棣覺得自己的嚴厲管教起了效果,便道:「以後知道該怎麼做了嗎?」
朱瞻基道:「知道。」
朱棣眯著眼:「說!」
朱瞻基道:「再也不和這陳師傅讀書了,孫臣要和舅舅在一起。」
陳言:「……」
朱棣勃然大怒,本來這個時候,哪怕朱瞻基就坡下驢,哪怕下一步台階,朱棣也會將他抱起來,安慰幾句,然後決定原諒他。
可哪裡想到,朱瞻基竟是逆反到了這個地步。
這說的還是人話嗎?
朱棣喝道:「你還道皇爺爺不敢拿你怎麼樣,是不是?你以為皇爺爺還收拾不了你?你從前那樣的乖巧,怎的現在這樣頑劣?」
他氣咻咻的,臉色漲紅,眼珠子瞪起來。
可朱瞻基卻與他直視,凜然無懼。
這令朱棣頓時覺得自己的威嚴受到了極大的損耗,於是咆哮道:「來人,來人……去將朱高熾那個逆子給朕綁來,立即給朕綁來,朕今日就讓朱瞻基好好看看……看看朕是不是言出法隨,朕不打死他爹,他不曉得朕的厲害。」
亦失哈和護衛們嚇得大氣不敢出,一個個耷拉著腦袋,可哪裡敢從命。
朱棣見狀,更是大怒:「都聾了嗎?去,趕緊給朕去,你們還敢抗旨不尊了?」
朱瞻基嚇得小臉漲紅,連忙去看張安世:「阿舅,阿舅……」
張安世:「……」
朱瞻基可憐巴巴地又叫道:「阿舅……」
張安世悄悄撥開朱瞻基扯著自己袖子的小手。
朱棣一瞪朱瞻基:「原來你是從你阿舅身上得來的膽子!好,好的很……」
張安世身子猛地一抖,立即道:「陛下息怒,臣……臣不相干的,不相干的,臣只是……覺得……覺得……」
朱棣卻怒道:「朱瞻基,你再給朕說一遍,你還敢不敢如此?」
朱瞻基道:「我喜歡這兒,皇爺爺就算殺了阿舅,我也喜歡。嗚嗚嗚……」
張安世這時候,很無奈地咧嘴樂了:「陛下,算了,他還是孩子。何況……何況他在這兒,也長了許多的本事,他在棲霞,也讀了不少的書……」
朱棣還未說話,陳言卻急了,他冷不丁地道:「陛下,安南侯所言,甚是無理,好好的詹事府里不讀書,怎會來此讀書?到現在竟還狡辯,為皇孫不倦怠找藉口,將來……怎麼得了?」
朱瞻基怒道;「我學了,我學了。」
他咬牙切齒,顯然是氣急了:「資治通鑑和大學,我都溫習了幾遍……我只是不愛和你學。」
陳言的臉陰沉下去,隨即又擺出慈和的眼神看著朱瞻基。
在他看來,皇孫只是被奸人所誤,遲早會明白他的苦心,他越挽救皇孫,將來皇孫就越會牢記今日他的大恩大德。
「陛下……」
他剛開口。
朱棣沉著臉,道:「你學了什麼?」
「都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