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四章 能查而不可查(2/2)
郭桑岱眯了眯眼睛,而杲台也皺眉道:
「番薯應該是莽古爾泰從大寧府掠奪來的,瞧著城外的規模,今年結束後,恐怕他們能耕種十餘萬畝番薯。」
「糧食的問題若是被他們解決,他們或許就會謀求遷移,或者南侵了。」
「嗯,你下去吧……」郭桑岱懷揣著一些不安,最後安排杲台準備收拾行程,自己則是前往莽古爾泰的府邸,準備離開的說辭。
不過和他想的一樣,莽古爾泰都懶得見他,便讓府邸的甲喇額真告訴他想走就走,並發給了通關木牌。
儘管遭到了怠慢,不過郭桑岱倒是很滿意這樣的結果。
於是第二日一早,為了避免劉興祚有可能會出賣他們,郭桑岱和杲台等人一大早便離開了興京城。
他們北上了上京城,不過他們很聰明的用糧食貿易的藉口來引得黃台吉迴避。
濟爾哈朗出面後,也沒有答應所謂的糧食貿易問題,而是隨便找了一個藉口就打發了他們。
躲避了黃台吉的審視,他們便乘船從上京城南部的松花江順流而下,匯合進入黑龍江後,便一路流向北方。
等他們抵達奴兒干城時,已經是八月二十五日了。
沒有什麼休息的時間,郭桑岱當即派人乘船南下,把消息發往了鏡城。
不過,在他們消息發往鏡城的時候,北京紫禁城卻如例召開了一場常朝。
「賀——」
「萬歲……萬歲……萬萬歲……」
「渾……啪!」
賀禮聲與淨鞭聲同時在皇極殿廣場上響起,而讓百官一個月未曾見一面的朱由校,也在九月初一這一天再次出現在了百官面前。
似乎是在齊王重整朝綱開始,朱由校整個人也變得愈發懶惰了起來。
泰昌元年時他每日常朝,而天啟元年開始變三日一朝,七日一朝。
到了天啟二年開始,便十日一朝,而天啟三年開始變十五日一朝。
到了天啟五年開始,朱由校連十五日一朝也開始嫌多了起來,直接一月一朝,而這個規矩已經立了快三年了。
往日的常朝,實際上都十分平澹,不過今日的常朝氣氛卻有些古怪。
伴隨著四司京察展開,大批官員落網,而燕山官員也開始占據廟堂之上的諸多官位。
由於恩科出身,他們大多都是處於九品到七品之間,而這其中,都察院的巡查御史,以及六科的給事中,還有天下一千六百餘縣的上萬正官都成為了他們的舞台。
地方倒是好說,但在北京城這廟堂之上,一些事情便難以避免的開始發酵了。
「萬歲!臣吏科給事中金鉉上疏,彈劾吏部尚書崔呈秀在吏部大肆安插親信!」
「無稽之談!」
清晨的朝堂,伴隨著燕山官員金鉉的彈劾而火藥味十足,閹黨官員更是直接回懟對方。
「萬歲!那吏部之中藏污納垢,天下文臣兩萬三千餘人,一下子被京察打掉兩千多人,還不足以說明吏部的選拔有問題嗎?」
金鉉上前一步,言辭誠懇,而閹黨那邊的吏部左侍郎劉廷元則是站出來譏諷道:
「吏部不過是根據官員在地方功績而提拔官員罷了,難道李給事中認為這些被打掉的官員都是不辦事的嗎?」
「自然!」金鉉畢竟初生牛犢,不懂得廟堂之上言辭的恐怖。
他這邊承認,那邊劉廷元便對高台上的朱由校作揖道:
「萬歲,吏部主管選拔,而京察已經有六年沒有主持,六年期間,官員腐敗一直是靠都察院和六科,錦衣衛來糾察。」
「眼下李給事中之言也說明了,那些此次被糾察的官員都是貪官污吏,不辦事情的佞臣。」
「然而佞臣最善於欺上瞞下,因此吏部選拔官員時,他們最善於偽造功績,而這點,本該就是六科和都察院、錦衣衛該糾察的事情。」
「明明是他們糾察不及時,怎麼能怪罪到沒有糾察權力的吏部呢?」
「萬歲,臣請萬歲將糾察之權調歸吏部!」
「臣請萬歲將糾察之權調歸吏部……」
劉廷元的咄咄逼人讓金鉉語塞,而閹黨烏泱泱的附和跪下之舉,更是讓齊王黨和東林黨頭疼不已。
齊王黨魁首的顧秉謙,和第二號人物畢自嚴,都隨著朱由檢巡視渭北去了,眼下還在延安府境內,而顧秉謙和畢自嚴離去後,齊王黨內的三號人物便是戶部左侍郎的李長庚了。
眼看燕山官員落了下風,李長庚只能在心底嘆氣一聲,隨後站出來作揖道:
「萬歲,臣以為吏部吏治腐敗之事,已經是昭然可見,這麼多年來賄賂……」
「萬歲!臣選材用人,均按照功績,而非某些人口中的安插親信!」
崔呈秀見李長庚走出來,當即也坐不住了,連忙打斷李長庚的話,作揖行禮,並表示了自己的忠心。
「並未安插親信?」金鉉冷哼一聲道:
「吏部文選清吏司郎中劉志選、驗封清吏司郎中梁夢環、稽勛清吏司郎中倪文煥、考功清吏司郎中田吉,還有……」
金鉉雖然嘴巴說不過閹黨,但是在證據搜查這塊,他可是燕山官員之中的佼佼者,如何弄不清楚崔呈秀是怎麼運作的?
他一連說出三十餘個人名,末了更是對崔呈秀嘲弄一句:
「崔尚書,您是不是還要把您看門護院的那條老狗都給安插進入吏部,吃上一份皇糧啊?」
「哼!」崔呈秀冷哼一聲,並不認為金鉉能做出什麼扳倒他的舉動。
說白了、只要朱由檢和朱由校不下場,誰都扳倒不了他。
因此,他只是看著朱由校,並作揖道:「臣自認為秉公辦桉!」
好吧,崔呈秀直接攤牌,這讓朝會的爭吵告一段落,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皇帝的身上。
不過身為皇帝的朱由校,此刻卻看著手中的一份奏疏,不知道在想什麼。
站在他旁邊的隨身太監是王安,他倒是樂意看崔呈秀倒台,不過他也知道眼下還不是時候。
因此他提醒了一下朱由校:「萬歲……」
「嗯……吾在聽。」朱由校並沒有發呆,而是在想事情。
不過被王安提醒後,他也不能什麼都不表態了,因此面對閹黨和齊王黨的兵戎相見,他直接看向了崔呈秀,並說道:
「吏部考功的規矩確實需要改一改了,之前的選拔也是規矩的問題,與你無關……」
「萬歲!」金鉉見狀不甘,上前一步就要繼續上疏,不過卻被李長庚伸出手一把拉出。
見李長庚拉住自己,金鉉也只能咬牙退下,而朱由校則是瞥了他一眼,繼續說道:
「不過京察也需要改一改了,三年一查確實太久,暫時改為兩年一查吧。」
朱由校這手算是暫時壓下了兩方的火氣,不過他也清楚,這只是暫時的壓住雙方的衝突,因為隨著時間的流逝,燕山官員陸續占據廟堂,那閹黨和齊王黨還是會再起衝突。
不過朝堂的事情,說白了就是擊鼓傳花,能壓則壓,壓不住了,到時候再換一個手段便是。
想到這裡、朱由校也起身道:「散朝吧……」
說罷、他轉身離去,而王安也緊隨其後。
百官們愣了愣,沒想到朝會才剛剛開始不久就被宣布散朝,而崔呈秀在一愣後便看了一眼金鉉,冷哼一聲便帶著閹黨官員退出皇極殿。
齊王黨的官員見狀也紛紛退出去,而李長庚則是拉住了金鉉。
金鉉此人是北直隸大興縣人,萬曆三十八年出生,如今不過十八歲,今年才通過恩科踏上仕途,而李長庚是隆慶六年生人,整整大了金鉉三十八歲。
面對年輕的金鉉,李長庚嘆氣道:「老夫長你三紀多二載,為官也比你要久,今日告訴你一些為官之道,你且記住……」
「請先生賜教……」金鉉倒是對李長庚十分恭敬,而李長庚也嘆氣道:
「這官場要小心謹慎,每步都需要如履薄冰……」
「做事情不要太明白,要記住小事不湖塗,大事要湖塗。」
「崔呈秀等人所做之事,你以為殿下不知?」
「殿下知道,所以才興京察,抓捕貪官污吏!」金鉉正氣凜然,顯然認為朱由檢興京察就是對閹黨的宣戰。
「湖塗……」李長庚搖頭道:
「閹黨的事情牽扯太多,有多多少少都牽扯到了宮裡,朝廷那麼多人都知道,誰又曾主動說過一句?」
「殿下興京察並非是宣戰,而是要抓一批碩鼠來保證國庫充裕,減輕百姓負擔,這便是投鼠而不忌器。」
「您是說……那群貪官污吏是鼠,而宮裡是器?」金鉉一點便通,可他卻卻不解道:
「可下面的鼠都被抓了,器又豈能不動?」
「不對……」李長庚搖了搖頭,解釋道:
「鼠被抓了還能再培養,再找……」
「若是因為鼠被抓了便生氣,動怒,那器便不是器……」
「其中道理,你好好參悟吧,下次常朝,不要再查這些事情了。」
說罷、李長庚搖頭離去,而金鉉則是看著他的背影,欲言又止。
他從小就看不慣貪官污吏,因此才身為大興縣人,不讀官學,轉而去讀燕山。
寒苦五年有餘,好不容易學有所成,考過恩科,踏上仕途,可眼下李長庚卻告訴他,有的事情不能查?
「倘若不能查,那我身為吏科的給事中,又有何用……」
呢喃幾句,金鉉也嘆息一聲,離開了皇極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