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三章 四川大案(1/2)
「孫傳庭——」
「斬!」
四川嘉定縣,長江畔,隨著披頭散髮的十餘名官員不甘大喊,寬闊的斬首大刀揮砍而下。
鮮血飛濺,濺紅了長江畔的土地,首級飛出,如泄了氣的皮球般,從矮坡之上滾落江中,帶著一抹殷紅慢慢消失。
偌大的處刑,卻無一人觀看。
遙遙望去,如黑潮的百姓圍在驛道兩側,不斷地開鑿加固驛道。
為了這四斤活命的米,饑民卻連看熱鬧的心思都沒有了。
放眼望去,綠水青山不似大旱模樣,然而饑民衣衫襤褸,骨瘦如柴的模樣卻無法騙人。
天際邊,驛道盡頭奔走而來十餘名塘騎,其中一人背負錦盒,向著嘉定縣奔襲而去。
半個時辰後,急促的腳步聲在嘉定縣衙內響起,孫傳庭的幕僚走到了會廳,對著正在和嘉定縣官員商量賑災事宜的孫傳庭作揖道:
「巡撫,萬歲下發尚方寶劍,天使已在門口。」
「我現在就去!」聽到尚方寶劍的消息,孫傳庭雙眼放光,顧不得烏紗帽沒戴,便向外奔走。
「巡撫,帽子!」
幕僚見到帽子還在桌上,連忙拿起烏紗帽,朝著孫傳庭的背影追去。
趕在出門前,幕僚將烏紗帽遞給了孫傳庭,而他安排的人也在門口擺起了香桉。
一名錦衣衛小旗官雙手端著錦盒,不用多說,孫傳庭便知道裡面的東西是什麼。
「臣、十七省巡撫孫傳庭,恭請聖安!」
孫傳庭按照流程跪下作揖,而小旗官也雙手呈上錦盒道:
「孫巡撫,萬歲說一切從簡,這是尚方寶劍,另外,卑職這裡附帶了一份齊王寫給您的手書。」
「多謝。」孫傳庭接過錦盒,隨後將錦盒遞給幕僚,又雙手接過手書。
「既然東西已經送達,那卑職告退。」
小旗官心知自己和孫傳庭不可能攀上關係,加上孫傳庭身處漩渦,他也不想染上什麼因果,因此匆忙作揖後,便帶著自己麾下的人前往了驛館。
孫傳庭瞧著對方避之不及的背影,不免自嘲道:
「我孫傳庭眼下算是人人避之不及了。」
「巡撫,不如先看看殿下手書了什麼吧。」幕僚提醒了一聲。
孫傳庭應了一聲,隨後便拆開了手書。
不過、這手書之中的內容卻讓他有些失望。
和袁可立預料的差不多,朱由檢想要把孫傳庭摘出去,但孫傳庭顯然不想就這樣虎頭蛇尾的離開。
他將書信裝回了信封里,在幕僚手中打開錦盒。
錦盒被打開,露出的是一柄金色的長劍。
孫傳庭單手抓出長劍,握住劍柄將長劍出鞘。
只見劍身花紋細鑿,圖紋清晰,一面刻著騰飛的蛟龍,一面刻著展翅的鳳凰,而且劍身上還紋飾著北斗七星,以劍應天象之形。
陽光斜射在劍身上,銀光刺眼,讓人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幕僚不是傻子,他瞧著自家巡撫的模樣,心裡便升起了不好的預感。
他忍不住作揖,規勸道:
「巡撫,這尚方劍雖然有先斬後奏的權力,但通常也僅僅用於威懾……」
「我知道。」孫傳庭打斷了對方,雖然話里說著知道,但他那語氣卻讓人頭皮一麻。
「嘉定的災民都安排好了嗎?」
孫傳庭將尚方劍插回劍鞘,並轉問幕僚,幕僚聞言,也只能回應道:
「三萬六千災民已經全數安排好,從貪官家中抄沒的錢糧合計是四萬三千四百餘兩,十九萬六千九百餘石。」
「按照朝廷以工代賑的標準,這些髒銀可以「以工代賑」這三萬六千災民八十餘天,糧秣可以僱傭災民一百七十餘天,合計約二百五十天,八個月左右。」
幕僚把事情都算了個清楚,但他還是道:
「只是這嘉定眼下,十七名官員只剩下一名掌事,我等走後,恐怕這名官員獨木難支……」
「向朝廷申請調撥錢糧,另外再請朝廷調撥官吏前來治理。」孫傳庭搶先回答,並將尚方劍放回了錦盒內。
「是……」幕僚先是應下,緊接著又詢問道:
「那巡撫,我等眼下解決了嘉定的事情,下一步應該前往何處?」
「前往何處?」孫傳庭眯了眯眼睛:
「嘉定都能遭遇大旱,成都府龍泉山東邊難道就能太平嗎?」
「派出塘騎,打探眉州、邛州、成都府各地情況,我要知道四川是簡單的川東大旱,還是一省全旱!」
「是……」幕僚硬著頭皮應下,他清楚,這次四川之行恐怕沒有那麼容易結束了……
「彭——」
「這個孫傳庭,殿下和萬歲讓他巡視旱情,他卻跑到嘉定殺官!」
在孫傳庭和幕僚議事的時候,成都府的四川承宣布政使司衙門內卻傳來了嘈雜之聲。
時任四川布政使的劉余佑、與時任四川按察使的潘士良身處書房,大發雷霆。
劉余佑年過四旬,下頜留有一尺長須,面如白玉,坐在他對面的潘士良三十餘歲,身材比劉余佑略微高大,但看得出文人氣十足。
二人同坐一堂,桌上濺了不少茶水,看得出剛才的聲音是他們其中一人拍桉而導致的。
「嘉定十七名官員,被他一口氣殺了十六人,他還要問罪士紳,賑濟災民。」
「這不是打你我的臉面嗎?」劉余佑氣的鬍鬚顫抖,而潘士良聞言也面露難色:
「他這人從陝西殺到山西,又從山西殺到河南、湖廣、廣東,現在殺到四川來,誰能擋得住他?」
「嘉定確實有災民,這點母庸置疑,若是事情被捅上去,你我都逃不了干係。」
「哼!」劉余佑冷哼道:「誰說那些災民是嘉定的?他們也可以是從敘州逃難而來的,不過是嘉定官員沒有來得及賑災罷了。」
「這件事情,衙門裡不知道,也不清楚,他孫傳庭要上疏參一本就參一本吧。」
「你我上面有顧閣老在,事情鬧大了,說不定是誰吃虧。」
「以為拿了萬歲的尚方劍就了不得?我倒是要看看他能幹嘛,他敢幹嘛!」
劉余佑有底氣是正常的,他畢竟是一省布政使,官職從二品,與孫傳庭同階。
孫傳庭再大膽,殺殺正五品的府台也就算了,不可能連他都敢殺。
更何況,川西眼下供應著雲南的軍糧,殺了他劉余佑,到時候耽擱了軍糧,誰都承擔不起。
不過比較他,潘士良就有些顧慮了。
「眼下眉州和成都府龍泉山以東的六縣之地都有不小的旱情,恐怕孫傳庭會以此做藉口,叉手眉州和成都事宜。」
「更何況你別忘了,蜀王府捐出的百萬畝良田,眼下都被……」
話說三分滿,潘士良沒繼續說下去,但話說如此,卻已經讓劉余佑有些顧慮在身上了。
他有些坐不住,起身走了走,繞了一個圈子後才停下腳步,對潘士良說道:
「蜀王府的捐地,御馬監下發之後,怎麼操作是百姓自己的事情,是賣是捐,也是他們的事情。」
「你我只管賦稅,要查也查不到我們頭上,反正士紳們把賦稅都交足了,孫傳庭也沒地方說去。」
「你別忘了,御馬監分的田地可不能買賣……」潘士良提醒了一句,但劉余佑立馬回道:
「不能買賣,但是能租借,百姓想前往務工,不想種地,把田地租給別人種也不行?總不能讓田地荒廢在那裡吧。」
「不管怎麼說,還是和顧閣老通一聲氣比較好。」潘士良覺得事情有些麻煩,總想著指望朝中的靠山。
「放心好了,顧閣老那邊我會去寫手書,六百里加急之下,頂多十天就能回信。」
劉余佑最後安撫了潘士良,而潘士良聞言也鬆了一口氣,緩緩起身道:
「既然這樣,那我就不擔心了,我回去之後讓下面的人暫時老實一些,等孫傳庭過去,我們再動手。」
「別忘了,我們不僅僅只有我們,御馬監的人也得出點血。」
「好!」劉余佑回應一聲,隨後潘士良便離開了布政使衙門。
也不得不說孫傳庭確實名聲在外,他一個人的靠近,硬是讓整個成都府都安靜了許多。
以往囂張的衙役,九品官吏紛紛低調了起來。
只是臨時抱佛腳的低調沒用,更何況災民的蹤跡也擋不住。
成都府龍泉山以東確實有不少被買賣了土地的流民,而他們的土地也確實是被當地官府做中間人,統一賣給了當地的士紳。
周幕僚讓人從一些流民手中買來了契約,當他拿到契約交給孫傳庭的時候,已經是九月中旬了。
「巡撫,這契約上寫著租借一百五十年,和買賣實際上沒有區別,但他們避開了買賣,改稱租借,算躲避了御馬監的一個空子。」
嘉定縣衙內,周幕僚解釋著契約的漏洞,孫傳庭則是身著常服,拿著手中契約眉頭緊皺。
「你說成都府有多少流民?」
他將契約放在一旁,對周幕僚詢問,而周幕僚也回答道:
「過往塘騎略微打聽了一下,鄉野之間,應該是不少於五萬人。」
「五萬人……」孫傳庭表情不變,但牙齒卻咬緊了起來。
「有些東西,看著只有五萬人,但上了稱,十萬人都不止。」
孫傳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試圖消消火氣:
「當地是怎麼安置這些災民的?我記得成都府沒有申請賑災錢糧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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