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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一章 直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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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冬……冬——」

「爹!我回來了!」

當暮鼓聲作響,伴隨著朱慈燃的聲音響起,正在養心殿內炮製木頭的朱由校停下了手中的舉動。

他轉身看去,果然看到了剛剛跑進乾清宮的朱慈燃。

朱由校注意到了他腳底鞋墊的泥,放下刨子對朱慈燃詢問道:

「今日金講官帶你去外城了?」

「嗯!」朱慈燃點了點頭,隨後開始繪聲繪色的講述今日金鉉帶他去了南城、東城、城外通惠河碼頭的經歷。

朱由校聞言後,也帶著幾絲考量問道:「就說了這些?」

「不止,先生還說了官吏的俸祿和用度,帶我去和百姓們聊了聊,問了問他們的歲入和用度。」

朱慈燃晃著腿,坐在臥榻上,手伸向了糕點,一邊吃一邊說。

朱由校聞言,坐到了臥榻的另一邊,好奇詢問道:「他是怎麼說的?」

「先生說,在京的官吏,若是要維持在京一年的生計,需要大概十兩銀子。」

「若是官吏還需要養家,一家五口人的話,最少需要三十兩銀子。」

「年支三十兩銀子,便是官吏們在京城生活的最低標準。」

「那你沒有問問金先生他自己?」朱由校誘導性的開口,朱慈燃渾然不知的說道:

「我問了,先生說他剛剛高中,並且在京城做官的時候,吃喝用度大多都在衙門和官吏坊解決,一年頂多就是花費五六兩銀子。」

「不過先生說,若是科舉的官吏,那高中之後需要贄見大小座主,拜會同年及鄉里官長,酬酢公私宴醵,賞賜座主僕從與內閣、吏部的轎夫等等……」

「細算下來,最為節儉的需要每年一百兩銀子,一般的三百兩銀,最多者則可達六七百兩。」

「不過進士高中之後,一般授官七品,正俸加陋規能有七八百兩銀子。」

「只是每月官員的基本生活開支為二兩多銀子,一年即為三十多兩。」

「這或許不包括家卷的生活開支與官員的日常應酬在內,若是將這些開支納入其中,一年的消費支出,至少亦達五十兩銀子。」

「先生還說,這些陋規收入,大多都是盤剝百姓所得,因此齊王叔和爹你們正在取消陋規收入。」

「嗯……」聽到金鉉居然教這些給朱慈燃,朱由校略微有些不滿,畢竟在他看來朱慈燃還太小,應該十歲再教授這些。

「百姓的生活如何?」朱由校好奇提了一嘴,而朱慈燃聞言卻搖了搖頭道:

「爹,百姓他們好可憐……」

「……」當朱慈燃這話說出,養心殿內鴉雀無聲,站在角落的王安和魏忠賢屏住了呼吸,而朱由校也略微皺眉道:

「朝廷免除這麼多雜項,分了這麼多地,燃兒你為什麼會覺得百姓可憐?」

「因為我問了好多在通惠河打工的人,他們都說今年遭了大旱,田裡顆粒無收。」朱慈燃說著,然後還道:

「和我一樣大的一些小孩都在通惠河的冰面上賣番薯,手腳凍得紫紅,金先生說他們家裡窮,讀不起官學。」

「而且金先生還說,這些孩童已經很好運了,有些地方,他們的父母為了活命只能把孩子賣……」

「好了燃兒。」朱由校打斷了朱慈燃的話,笑著說道:

「金先生教的雖然不錯,但有的時候也是誇大。」

「可先生說……」朱慈燃有些委屈,而朱由校卻笑道:

「爹餓了,你先去坤寧宮找你娘親,讓御膳房準備晚膳,等下爹再在飯桌上和你聊。」

「好!」聽到這話,朱慈燃的興趣也當即轉到了吃飯上,連忙跳下了臥榻,隨後還有模有樣的作揖:

「咳咳!萬歲,臣告退……」

「退吧退吧……」朱由校笑著擺了擺手,而朱慈燃見狀也假模假樣的模彷那群大臣的模樣,慢慢退出了宮殿。

只是在他剛剛退出宮殿的瞬間,朱由校原本的笑臉在一瞬間收回,臉色平澹,卻有些陰沉。

「傳少詹事金鉉!」

朱由校一開口,王安和魏忠賢當即作揖應下,乾清宮門口的小太監也連忙往著內廷宮門趕去。

不過出乎他們意料的是,金鉉送完朱慈燃回宮後並沒有離去。

他就這樣站在宮門下,身著常服,飛雪落在身上,有種孤寂蕭瑟感。

「金少詹事,萬歲傳召……」

宮門打開後,負責傳召他的小太監愣了愣,但又作揖傳下了話。

金鉉似乎早就知道了朱由校會傳召自己,因此他在作揖回禮之後,便走進了乾清宮中。

走過長長的宮道,兩側淨軍都盯著他,而當他跨入乾清宮後,便轉身面對養心殿,當即跪下:

「臣、少詹事,東宮講師金鉉,參拜萬歲,恭請聖安……」

「……」

死寂一片,養心殿內並沒有傳來聲音,朱由校也沒有發出「朕安」的話來示意金鉉進入養心殿。

乾清宮的門就這樣開著,任由風雪吹進宮殿內,吹在金鉉的身上。

一炷香……一盞茶……一刻鐘……

當半個時辰過去,金鉉的雙腿已經麻的毫無知覺,雙手凍得發紅,臉頰同樣。

也就是這個時候,養心殿裡才傳來了腳步聲,魏忠賢走了出來,並對金鉉開口道:

「金講師,萬歲宣您進殿……」

「臣,謝聖恩!」

金鉉聞言,表情不變,緩緩起身,一踉蹌差點跌倒,卻並無人攙扶。

他整理了自己的衣袍,隨後用酸麻脹痛的雙腿,一步步走向養心殿。

在他進入養心殿的同時,養心殿內的木頭和碎屑已經被清理乾淨,此刻的朱由校身著一身金色圓領常服,頭戴金冠,手中拿著奏疏,似乎在處理政務。

只是他的這番作態,在金鉉看來,不過是欲蓋彌彰罷了。

「你給太子授課授的不錯,想要什麼獎賞……」

朱由校開口了,只是聲音語氣略顯冰冷,而金鉉也沒有自認為皇帝會給他賞賜,而是作揖回應道:

「臣、並不缺什麼,只是希望繼續教導太子殿下……」

「……」

一席話出,殿內寂靜一片,王安和魏忠賢的心懸了起來,朱由校的動作一滯,卻依舊平靜開口道:

「朕沒有說過不讓你教導太子。」

說著,朱由校放下奏疏,卻又拿起另一本,雙眼看著奏疏,卻對金鉉開口道:

「國朝人才缺乏,要建國圖強,必須善於開源節流,善用各種人才,才可克服各種困難,而使國勢蒸蒸日上。」

「朕十六歲登極,扳倒了方從哲、孫如游等朝臣,對內嚴以馭官,寬以治民,對外抗擊建虜,收復舊港、安南、朵甘、河套、遼東等地,重振國政……」

「你出身燕山,朕今日考考你,縱觀古今,我華夏可稱明君者,能有幾人?」

朱由校面對金鉉提問,而金鉉卻道:

「先秦過於久遠,只論贏秦以來,當數秦始皇、漢高祖、漢文帝、漢武帝、漢光武帝、宋武帝、隋文帝、唐太宗、唐憲宗、周世宗、宋太祖、宋哲宗……」

「元太祖、元世祖……以及國朝太祖高皇帝,成祖文皇帝,景皇帝、憲宗純皇帝四人……」

「是燕山教材上的賢君嗎?」朱由校看著奏疏,頭也不回的詢問。

「非也,乃是臣所評定的賢君。」金鉉一開口,四周氣氛有些詭異了起來。

王安和魏忠賢大氣不敢喘,而朱由校卻翻著奏疏道:

「漢景帝不是明君嗎?」

「年少殺人,無情無義,睚眥必報,逼死子嗣,雖有功、卻稱不得明君。」金鉉不偏不倚的回答,顯然在他心中,明君標準有些高。

「漢宣帝不算明君嗎?」朱由校又問。

「有功於華夏,卻明知元帝無帝王氣概,依舊立其為儲,漢家王霸道自此斷絕!」金鉉回答。

「唐高祖不算明君嗎?」朱由校繼續詢問,而金鉉也繼續回答:

「有功而不明,為鞏固帝位,明知隱太子不敵唐太宗,卻為了平衡朝堂而搬弄權術,引得兄弟三人反目成仇,引得大唐內亂。」

「唐高宗不算嗎?」朱由校皺了皺眉。

「有功而遺留武后。」金鉉回應。

「那唐玄宗和宣宗呢。」朱由校追問,金鉉繼續作答:

「玄宗晚年放縱,宣宗猜忌歸義軍,有功而不明。」

「那宋哲宗又為何得以稱明?」朱由校不滿意金鉉的回答,而金鉉卻回應道:

「推行新法,是非分明,抗擊西夏,收復青塘,文治武功皆可為明!」

「……」朱由校被金鉉說的皺了皺眉,又問道:

「國朝為何只有四代明君?我朝仁宗、宣宗、孝宗為何算不得明君?」

「仁宗位短,宣宗守成而放縱瓦剌,坐視國朝收復漠北最好機會而不管,對麓川不作為,捨棄交趾,何以稱明?」

「孝宗短視,雖有收復哈密之功,卻為一己之利而調動京營作為民夫修建宮殿,敗壞憲宗純皇帝所設立十二團營兵且不說,又縱容勛戚殘暴害民,如何稱明?」

金鉉言之鑿鑿,讓朱由校提不起反駁的想法,但以上這些都不是他想聽到的,因此他最後問了一句:

「自憲宗純皇帝以來,國朝就沒有明君了嗎?」

這是一個送命題,金鉉若是回答不好,或許就要丟掉性命。

王安和魏忠賢心懸了起來,而金鉉卻明知朱由校想要什麼答桉,卻直接點頭道:

「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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