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一章 直諫(2/2)
「沒有!」
「……」朱由校動作一滯,顯然他被金鉉這樣的話給刺激到了。
「世宗皇帝和神宗皇帝不算嗎?」朱由校忍耐了一下,繼續追問。
這或許是朱由校給金鉉的一個機會,然而金鉉並不稀罕,他依舊說道:
「世宗搬弄權術,坐視衛所敗壞而不出手制止,白白浪費武宗毅皇帝留下的北防局面!」
「神宗不理朝政,不任命官員,給了浙黨崛起的機會,對治下又冤死諸多名臣名將,放縱東吁、建虜,如何稱得上明?」
金鉉再度批判了兩個大明皇帝,而這話表面是批判這兩人,實際上是在批判朱由校。
「萬歲……」王安想站出來說說好話,然而朱由校卻瞥了他一眼,王安瞬間閉上了嘴。
魏忠賢被嚇得汗流浹背,只能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
在這樣的氣氛下,朱由校放下了奏疏,緩緩看向了金鉉,一字一句詢問道:
「百姓稱眼下是天啟治世,難道朕也算不得明君嗎?」
「當萬歲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答桉實際上就已經在萬歲心中出現了……」
金鉉一開口,王安就閉上了眼睛,而朱由校也咬了一下牙關,顯然忍耐到極限了。
王安見狀,只能充當朱由校的嘴,厲聲道:「萬歲哪裡算不上明君?」
「論開疆拓土,萬歲開拓南洋,收復安南,平定西南土司,北御建虜,肅清漠南,安置朵甘,渡海擊倭寇……」
「南北三千里無王庭,東西萬裏海疆盡在治下。」
「天啟治世如此,難道算不得明君嗎?!」
王安的話,讓朱由校十分滿意,然而面對王安替朱由校的自吹自擂,金鉉卻開口道:
「萬歲的功績,實際上只能歸於一句話……」
「什麼話?」魏忠賢知道這種問題不能皇帝問,因此連忙開口詢問。
面對他的詢問,金鉉看了一眼魏忠賢,隨後鞠躬作揖,並對朱由校道:
「善用齊王……」
「……」朱由校沉默片刻,殿內氣氛凝固。
過了半響,朱由校才靠在了椅子上,而王安見狀也知道朱由校的心思,連忙開口道:
「知人善用,開疆拓土,推行新政,萬歲難道算不上明君嗎?」
「若是如此,萬歲自然算得上,但萬歲您與剛才所問的那些有功之君一樣,只能稱功,而不能稱明!」
金鉉眼下等同於指著朱由校的鼻子在罵人了,換做別的官員,朱由校早就讓人拖下去打廷杖了,然而金鉉是燕山官員,所以朱由校沒有這麼做,而是想探究根底。
「君者,天下臣民萬物之主也,惟其為天下臣民萬物之主,責任至重,臣工盡言而君道斯稱矣。」
金鉉開口,一身正氣的說道:
「臣受國恩厚矣,請執有犯無隱之義,披肝膽為陛下言之。」
「萬歲久居深宮,即便出京巡遊,又何時深入百姓之中,探究百姓生活,所需?」
「在天下人看來,萬歲是值得尊敬的君父,然而在京官員看來,萬歲不過是一個只知遊玩的木匠罷了!」
「金鉉!你放肆!」魏忠賢仿佛被人踩中了腳指頭,捏著嗓子厲聲呵斥,然而朱由校卻黑著臉抬手示意魏忠賢閉嘴:
「讓他繼續說!」
他的話,讓魏忠賢只能閉嘴,而金鉉則是作揖說道:
「我大明百姓的生活可分為三個階段,其一是是從洪武立國到正統十四年以前。」
「這個時期,國朝百姓的生活質量從戰亂中得以逐漸恢復與提高,人人安居樂業,雖小有叛亂,卻未有大亂。」
「二是從成化、弘治以後到萬曆初年,國朝國力大增,百姓財富積累,生活質量達臻頂峰。」
「三是從萬曆中期直至天啟二年,天下戰亂紛起,天災不斷,百姓負擔隨之加重,生活質量驟然下降。」
「這一朝一代的生活質量,歸根結底就是民生問題。」
「民生之好壞,則又關乎民心的向背,民心之向背,則取決於吏治之善惡。」
「可見,民生、民心、吏治之間的關係,無疑將成為考察國朝百姓民生的關鍵。」
說到這裡、金鉉緩了一口氣,但下一秒又繼續道:
「然而,在這樣吏治敗壞的局面下,幸得齊王力挽狂瀾,才讓國朝得以太平多年。」
「今日主敬殿,本該是陛下您主政,然而您卻避於深宮之中,充耳不聞!」
「齊王殿下的話,臣在東宮已經聽過,但臣覺得齊王殿下的話並沒有說完。」
「窮者,誰不想達?而達者,更畏懼窮。」
「如今官場官吏,無不是目睹諸多的顯貴之人,在爾虞我詐中失敗淪為失敗者,最後流放地方,亦或者斬首示眾。」
「這樣的處境,讓他們更加懼怕貧窮,因此他們不遺餘力的壓榨窮人,聚斂財富,以求將這種發達保持永久。」
「在他們眼中,所謂的天下,不過是他們鼻子尖上,那一點點的金錢和地位。」
「所謂上行而下效,窮者見達者,做成如此不光彩的榜樣,為求發達,只能另闢蹊徑。」
「農棄其耕田而不做,或進城流浪,或落草為寇。」
「工棄其後器而不用,或聚賭成癮,或狂飲作樂。」
「商棄其貿易而不做,或巴結權貴,或放貸漁利。」
「學棄功課而不專,或投機取巧,或攀龍附龍。」
「這便是萬歲的百兆子民!」
金鉉停了下來,而朱由校卻眯了眯眼睛道:
「照你這麼說,天下就只剩下了你一個忠臣?」
「臣不是忠臣,史書之中,但凡提到忠臣的,大多是帝王昏庸!」金鉉隆聲回答。
「那你是什麼?能臣?」
話說到這個份上,朱由校反而不生氣了,看著金鉉詢問,然而金鉉再度搖頭道:
「臣亦不是能臣!」
「如果偏要選擇,臣應該是直臣!」
金鉉昂首挺胸,顯然很滿意自己的身份,然而朱由校卻開口道;
「直臣?」
「依朕看,你口口聲聲地說聖賢道德,然而不過修煉成了一個偽君子而已。」
「聖人的書是用來看的,不是用來行事,也不是用來育人的。」
「朕說過,你教授太子教授的沒有錯,但你需要知道,太子是國朝儲君。」
「古往今來,儲君但凡親近百姓者,大多懦弱慈善,而懦弱慈善之人,如何能夠執掌天下權柄?」
「萬歲說錯了!」金鉉看著朱由校,語氣正氣道:
「儲君的性格與是否親近百姓無關,齊王親近百姓,卻對外殺伐果斷,對貪官污吏毫不縱容,而萬歲您雖然遠離百姓,卻於淮北大飢時處處隱忍。」
「誠所謂,已不正焉能正人?」
「萬歲如果以萬歲您的標準來培養太子,那只會得到一個連萬歲您自己都不如的太子!」
「照你的說法,朕應該把太子託付給誰?給你?還是給外廷那群只知道誇誇其談的百官?」朱由校反問。
「給齊王殿下!」金鉉說到這裡時,鞠躬作揖,並說道:
「若是萬歲將太子託付給微臣,微臣不敢保證太子是開疆拓土的明君,但至少是一名仁君。」
「可若是給齊王殿下,微臣可以保證,國朝可破三百年國運,大明再旺三代!」
事情說到這裡,所有人都明白金鉉的想法了,只是他的想法說出來後,朱由校卻笑道:
「仁君?」
「古往今來,擔任稱仁君的,大多是性格懦弱之輩,只能受到百官擺布。」
「至於給齊王……」朱由校沉吟片刻,最後才擔心道:
「齊王政務繁忙,已經足夠累了,再讓其帶太子,恐怕朕的弟弟連而立之年都堅持不到,就要早朕一步而去了。」
朱由校的話滿是心疼朱由檢,但是面對他的話,金炫卻直接揭穿道:
「齊王政務繁忙,並不是因為他的事情繁忙,而是承擔了不該承擔的政務!」
「但凡萬歲您能分擔政務,殿下不至於如此勞累。」
「若是萬歲您不分擔政務,那即便太子由微臣來教授,但齊王依舊勞累。」
「臣曾經看過齊王的起居注,齊王每日卯時起床處理政務,直至子時四刻才入睡。」
「除去三膳不到一個時辰,以及午時之後午休的半個時辰,齊王每日只休息三個時辰,處理八個時辰的政務!」
「臣斗膽問一句,齊王殿下在處理政務的時候,萬歲您又在幹嘛?」
說著,金鉉居然走向了一面屏風,隨後似乎看到了什麼,並停住了腳步。
過了一個呼吸,金鉉拉開了屏風,而露出來的則是朱由校藏在屏風之後的木料。
「萬歲但凡每日抽出兩個時辰來處理奏疏,齊王殿下都能睡個好覺,吃個好飯!」
金鉉轉身看著朱由校,最後有些繃不住的質問道:
「萬歲!」
「您難不成真的要累死殿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