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三十三章 文人風骨(1/2)
第638章 文人風骨
糧店的生意走上正軌,李牧忽然想起了錢希文這位老人,不出意外,此時應該在牢里。
讓周守安打聽一下具體的情況,杭州城破那幾日,城裡的富戶、官員、士紳,凡是有門路的,都往碼頭上涌。
誰都看得出來,杭州守住很難,留在這裡,下場不會太好。
但,往北走,路上全是亂兵和流民,還有呼應方臘起義的盜匪,能不能活著走過去很難說。往南走,正是方臘的地盤,去了也是自投羅網。只有從錢塘江出海,才是最安全的路。
錢家是杭州大族,百年的書香世家,自然早就備好了海船。
城破前,錢希文親自安排了船隻,把族裡的人送上船。有很多年輕人不願意走,跪在地上磕頭,要留下來陪他。老人勸不動,只能帶著不肯離去的子侄,還有一些忠僕,以及幾個來不及逃走的兵將,在錢家老宅駐紮下來。
人不多,加起來也不過幾十個。
可就是這幾十個人,結結實實的守了老宅一個晚上。
方臘的人馬幾次衝進來,都被打了出去。錢希文站在院子裡,手裡拄著一根拐杖,看著那些年輕人拼死抵抗,同樣一步不肯退。
個人終歸扭轉不了大勢,終究守不住了。牆被推倒,門被撞開,人潮湧進來。抵抗的人死的死、傷的傷,剩下的全被按在地上。錢希文被兩個兵卒架著,從廢墟里拖出來,衣服上全是灰,額角磕破了一塊,血順著臉頰往下淌。
他沒有死。不是不想死,是來不及。
那天夜裡,方臘的人忙著搶東西、占宅子、抓人,亂糟糟的,沒人顧得上他。等第二天有人想起來,這位杭州城裡名氣最大的大儒還在牢里關著,便把他提了出來。
想著他的影響力,如果能讓此人投降,必能大漲起義軍聲勢,降低朝廷的聲望。
勸降的人來了一撥又一撥。
方臘手下那些軍頭,有的擺酒席請他,有的拿刀嚇他,有的許他高官厚祿。錢希文只是坐著,不說話,也不看他們。後來煩了,便閉著眼睛,像睡著了一樣。
到後來,他的親兒子被抓著關在隔壁的牢房,勸降的人當著他的面,把那人的雙手砍了下來,血濺了一地。那人咬著牙,一聲沒吭。
錢希文睜開眼睛,看了一眼,又閉上了。
眼睛都沒眨一下。
錢家那幾個沒走的晚輩,有的被打斷了腿,有的被砍了手,有的被烙鐵燙得皮開肉綻,沒有一個人求饒,也沒有一個人說要歸順。
據說,過幾天,方臘登基前,就要把包括錢希文在內的錢家人全部處死。
李牧聽罷消息,嘆了口氣,眼前浮現起那個老人的樣子,鬚髮半白,灰袍整潔,說話時總是帶著幾分溫和的笑意。他去錢府送信那次,老人還送了他幾本自己註解的經書,囑咐說「若覺得有趣,不妨經常讀一讀」。
算得上一位儒雅溫和的老人。
李牧站起身,換了身衣裳,漫步走出太平巷。
牢房在城西,原是杭州府的監獄,如今被方臘的人占了,關的都是些頗有聲望,不肯投降的讀書人,錢家人也被關在裡面。
門口有兵卒把守,李牧亮出方臘給的令牌,負責監獄的頭目看了一眼,連忙閃身讓開。他順著長長的過道往裡走,兩旁的牢房裡黑漆漆的,不時傳出痛苦的呻吟聲,多半是受了刑的。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腳步。
左邊一間牢房裡,倒著一個人,蜷縮在角落裡,渾身是血。李牧看了兩眼,認出來了,是當初去錢府,那個撞了他一下的年輕人,當時這人跑得飛快,撿起珊瑚筆格說「我去還給爺爺」,滿臉都是年輕人的慌張和不好意思。如今他斷了一條腿,歪倒在地上,衣裳破爛,氣息奄奄。
李牧看了幾秒,轉身繼續往前走。
走出好幾米,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沙啞而微弱:「我叫錢惟亮。」
李牧轉頭看過去,那年輕人不知哪來的力氣,撐著身子坐起來,隔著牢門望著他。牢房裡還有幾個人,有的躺著,有的靠著牆,都聽到了這一聲。
「我叫李惟奇。」
「張子賢」
「我叫錢海亭。」
那個叫錢海亭的,是個中年人,兩隻袖子空蕩蕩的,垂在身側,袖口上全是血,大概便是錢希文被拿來立威的兒子。
一個接一個的聲音此起彼伏,在幽暗的過道里迴蕩。沒有求救,沒有哭喊,只有名字。仿佛只要說出自己的名字,就證明自己還活著,還沒有屈服。
旁邊一個獄卒嘟囔了一句:「媽的,每次來人都說一次——」
李牧站在那裡,聽著那些名字在過道里漸漸消散,沉默了片刻,繼續往裡走。
最裡面那間囚室,光線更暗些。李牧站在門口,看見錢希文正坐在一張破舊的木凳上,面前放著一盆清水,正在整理衣冠。他的額角擦破了一塊皮,結了血痂,其餘地方倒——
沒受什麼傷。衣裳雖然舊了些,卻收拾得整整齊齊。
聽見腳步聲,老人眯起眼睛看了一會兒,才認出他來。
獄卒打開牢門,李牧走進去。那幾人識趣地退開了。
錢希文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你——也被抓住了?投了他們?」
李牧搖搖頭。
老人又看了他幾眼,點了點頭:「那便是自己來的。」他頓了頓,「你是有本事的人,能進到這裡來,不容易。」
「我來看看錢老。」李牧道。
錢希文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幾分欣慰,也有幾分苦澀:「這個時候,還有人記得來看看我,難得。」
李牧沒有接話,只是看著這個老人。他坐在昏暗的牢房裡,衣裳整齊,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仿佛這不是囚室,而是他的書房。
「錢老,我可以帶你走。」李牧道,「你那些子侄,我也可以一起帶走。」
錢希文抬起頭,看了他好一會兒,緩緩搖了搖頭。
「立恆,你的好意,老朽心領了。」他語氣平靜,「但我不能走。」
李牧沒有問為什麼,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老人沒有急著回答,低下頭,將頭上那頂有些歪的帽子扶正,又撣了撣袖口上的灰。
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動作很慢,很認真,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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