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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三章 文人風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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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動作很慢,很認真,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立恆,你知道我研究儒家學問多少年了?」他忽然問。

李牧沒有答。

「四十餘年了。」老人自言自語道,「四十年,我讀聖賢書,教學生,寫文章,做了不少事,也說了不少話。可到了這個年紀,我常常想,我這一輩子,到底做了什麼值得記住的事?」

他抬起頭,望著牢房頂上那扇小小的窗子,有微弱的光從縫隙里透進來,浮塵在光柱中緩緩飄動。

「杭州城破那日,我站在老宅里,看著那些年輕人往外沖。他們有的才二十出頭,有的剛剛成親,有的家裡還有老母親等著他們回去。」他的聲音很輕,「他們本可以走的,坐船出海,去江寧,去汴梁,去哪裡都行。可他們沒有走。」

「為什麼?」李牧問。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道:「因為我在那裡。」

他轉過頭,看著李牧:「我若走了,他們便白死了。我若活著,他們流的血,便有了意義。」

李牧怔了一下。

「立恆,你想啊。」老人的聲音沉穩中帶著感慨:「若非如今官場、軍中,人人都太聰明了,太置身事外了。方臘打過來,一覺得事不可為,大家就掉頭跑掉。杭州怎能陷得如此之快!那些守城的兵將,那些拿朝廷俸祿的官員,若是有一半人肯留下來,這座城,何至於一夜之間便破了!」

他的語氣漸漸激動起來:「我們這些人,平日裡講聖賢之言,說大丈夫當仗義死節。

可到了城破之時,若沒有一個人願意做些蠢事,有誰願意信那聖賢之言呢?」

李牧沒有說話。

「說愛國,說死節,死到臨頭了,卻沒有人願意去死。那儒者,不就成了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了嗎?」老人說著,聲音微微發顫,「總要有人去做的。總要有人死在屠刀之下,死在金鑾殿上,死在千萬人的眼前。如此才能提醒世人,這儒家之道是真的。為不平之事而死,我輩才算為往聖繼絕學。」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布滿皺紋的手:「我已經老了,活不了幾年了。死在這裡,死得其所。若是貪生怕死,跟著你跑了,我這一輩子的學問,便都成了笑話。」

李牧靜靜地聽著,沉默了很久。

想起那天在錢府,老人送他出門時說的話。想到剛才那些在牢房裡報出自己名字的年輕人。想起獄卒那句「每次來人都說一次」。他們每次被提審,都要報一次自己的名字,仿佛在告訴這個世界,他們還活著,還沒有屈服。

「錢老,」他緩緩開口,「外面的那些書生,還有你的那些子侄,要把他們帶走嗎?」

錢希文沉默了片刻,抬起頭來:「立恆,你若有辦法,不用管我們這些老骨頭,把年輕人帶走吧!」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沙啞:「他們已經用血證明了自己的骨頭是硬的。他們還年輕,沒必要陪我們這些老夫子白白送死。也算留些讀書的種子,不能讓有血氣的讀書人都死了。」

李牧看著他:「他們肯走嗎?」

老人愣了一下,苦笑著搖了搖頭:「城破前他們沒有逃走,抵抗到底,寧死不屈。還有我們錢家那幾個孩子,也倔得很。」

「但,已經沒必要了,你告訴他們,是我讓他們走的。就說————就說我們這些老骨頭在這裡,已經了無牽掛。他們活著,替我們看著這天下,將來若有機會,替我們看看那些聖賢書,還能不能傳承下去。」

李牧望著這個老人。他坐在昏暗的牢房裡,衣裳整齊,神情平靜,像是在交代一件尋常不過的事。

「錢老,你還有什麼要交代的?」他問。

錢希文想了想,忽然笑了笑:「我書房裡那些註解過的書,你若還能找到,便拿去吧。那些書,我花了半輩子的功夫。就此損毀,可惜了。」

李牧點點頭。

老人又想起什麼:「還有——」錢希文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鄭重,「立恆,你是個有本事的人。將來若有機會,替我看看這天下,還能不能好起來。」

李牧鄭重的點點頭:「好。」

老人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釋然,也有幾分疲憊。

「那就走吧。」他揮揮手,「別在這裡待太久。」

李牧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老人已經轉過身去,對著那盆清水,繼續整理自己的衣冠。他做得很認真,仿佛下一刻不是要赴死,而是要赴一場重要的宴會。

有微弱的光從縫隙里照進來,浮塵在空氣中緩緩飄動。

李牧轉身,沿著那條幽暗的過道往外走。經過那間牢房時,他又聽見了此起彼伏的聲音。

「我叫張子賢」

「我叫錢惟亮。」

「我叫李惟奇」

沙啞,微弱,卻堅定。

他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

身後,名字一個一個地響起,在幽暗的過道里迴蕩,提醒著這裡仍有人在堅守,沒有投降。

走出牢房時,天已經快黑了。夕陽的餘暉灑在城牆上,將整座杭州城染成一片金紅。

遠處有人在生火做飯,炊煙裊裊升起,與暮色融在一起。

李牧站在門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想起老人說的話,在適當的時候,死給你看。

這世上,有太多聰明人。見勢不妙就跑,見風使舵就轉,永遠站在安全的地方,永遠不做吃虧的事。

可有時候,這天下需要的,偏偏是那些不那麼聰明的人。那些明知道會死,還要往前沖的人。那些明知道守不住,還要守的人。那些在所有人都跑了的時候,還站在那裡的——

人。

就是這些人的存在,才撐起了世間的脊樑。

李牧抬起頭,望著天邊最後一抹餘暉,輕輕笑了一下。

先把答應的事辦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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