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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0章 潰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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汜水關頭,殘陽照在殘破的關牆上,也同樣照在腦殘的這些東漢舊臣身上。

關牆之上,斑駁的血跡與刀劍劃痕在暮色中若隱若現,但是他們視而不見。

旌旗在晚風中無力地飄動,發出嗚咽般的聲響,但是他們同樣充耳不聞。

城垛後方,士兵們蜷縮在陰影里,臉上混雜著疲憊與恐懼,他們同樣也是毫不在意……

三四百年了,都是如此,依舊如此。

『視而不見』、『充耳不聞』,並非他們真的『腦殘』,而是在他們的認知體系里,這些具象的危機根本不被納入他們需要解決的問題清單之中。

他們不擔心民眾反叛,也不擔心什麼兵卒叛逃。

因為在他們眼中,大漢的民眾兵卒,始終是一盤散沙!

誰會害怕一盤沙子呢?

舊日統治者對於民眾的根源,是這些民眾以小農經濟為主,而越是和小農經濟捆綁越深,越是被土地所束縛。

逃?

怎麼逃?

統治者通過『編戶齊民』的制度將農民牢牢綁定在土地上,賦稅、徭役雖重,但只要還能勉強餬口,農民便難以脫離土地。

戶口,戶口!

舊統治者對兵卒的不擔心,則源於對軍隊控制體系的過度自信。

東漢兵卒他們的戶籍被單獨編制,家屬往往被集中安置在後方作為『人質』。一旦叛逃,不僅自己會被通緝,家人也可能受牽連,成為官奴。

同樣也是,戶口,戶口!

當然,更為深層的邏輯是,這些危機從未真正威脅到他們……

舊統治者的不擔心,是因為有四百年太平的經驗慣性,也是他們對權力工具的自我迷信,以及對底層苦難的徹底漠視。他們看不見民眾『隱忍背後的怒火』,也不想要聽到士兵在『沉默中的絕望』……

就像是現在的汜水關,在最初的恐慌之後,在驃騎軍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威壓並未立刻轉化為雷霆攻勢之後,竟漸漸的,轉而滋生出一股荒誕的『信心』來。

這信心如同沼澤中的毒瘴,在不知不覺間侵蝕著每個舊日統治者的理智。

一日過去,關外驃騎大營旌旗招展,壕溝加深,卻並無大規模攻城的跡象。

兩日過去,依舊只有零星的斥候游騎交換和工兵加固營壘的動靜。

三日過去了……

依舊沒有見到驃騎軍進攻的跡象。

搜嘎……

定然是驃騎軍『不敢』來了!

笑容,重新回到了他們的臉上。

他們又感覺到了風兒的喧囂,鳥兒的歌唱。

關牆上的劉協,從最初的臉色慘白,幾乎癱軟,到如今竟也能不需要小黃門的攙扶,就可站穩了,甚至還可以對著關外指指點點起來。

在崇德殿上的指點江山,哪裡有在千軍萬馬之前的指點給勁啊?

這可是真兵馬!

不是擺在御案上的木刻旗子,鬼畫輿圖!

劉協那原本有些蒼白的面容,在驚懼稍退之後,也重新浮現出『天子威嚴』來。他站在城頭,遙看驃騎軍營地,纖細的手指緊緊攥著斑駁的城牆,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仿佛要抓住的是他搖搖欲墜的大漢江山。

『陛下,』王朗的聲音帶著刻意的恭敬,卻又難掩其中的諂媚,『臣觀賊軍營壘雖固,然毫無進取之意,此非畏天威乎?』

他深深一揖,寬大的朝服在風中鼓動,像極了受驚的禽鳥展開羽毛。

劉協微微頷首,原本想要給王朗一個鼓勵的微笑,但是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遠方的驃騎大營。

在夕陽之中,那邊已經有了點點的營火。宛如一個個的野獸瞳孔,在暮色中明明滅滅。

劉協不由得想起董卓的鐵騎入京時的恐怖,想起李傕、郭汜亂政時的屈辱,那些記憶本已深埋心底,此刻卻如鬼魅般浮現。他的掌心不由得滲出一些冷汗,卻又強迫自己挺直脊背,裝出一副鄙視世間一切的模樣。

他是天子,是最尊貴的血脈,豈能在這些賤民面前示弱?

另一名潁川世家的老者緩步上前,蒼老的手指捻著花白的鬍鬚:『昔周武王伐紂,天降祥瑞,八百諸侯不期而會。今陛下親征,逆軍逡巡不前,豈非天意乎?』

老者的聲音平穩,但是眼底卻藏著不易察覺的焦慮。

作為潁川荀氏的旁支,他太清楚一旦城破,世家百年基業將面臨怎樣的清洗,所以他表示『八百諸侯』,表面上是稱讚劉協,但是實際上是在提醒,周王可是有『八百諸侯』,你個劉協現在有什麼?

有個鉤子還是有個錘子?

劉協的嘴唇微微顫動,想要說些什麼,最終卻什麼都沒說。

他何嘗不知?

如果現在他能有振臂一呼,便是天下雲集的能力,哪裡會走到今天這般的地步?

可是問題究竟出在哪裡?

劉協至今也還沒有搞明白。

不僅是劉協沒能明白,就算是之後的封建王朝的統治者之中,能有幾個明白的?

而且,明白是一回事,做到又是另外一回事。

所以當下,劉協能做什麼?

唯有嘆息,唯有相信這些虛幻的安慰。

就像溺水之人,連一根稻草也要緊緊抓住。

老者見狀,默默退下,卻又有趨炎附勢之徒上前進言,『陛下,此乃天賜良機!何不遣一使者,持陛下詔書,前往驃騎大營,申明大義,斥其悖逆,令其罷兵歸降?若其肯降,陛下可示以寬仁,赦宥其部分罪責,以示天子胸襟!若其不降,亦可彰顯陛下仁至義盡,更激我軍同仇敵愾之心!』

這番荒謬的提議,竟引得一片附和之聲。

這些平日裡勾心鬥角的臣子,此刻卻意外地團結。

或許因為他們都明白,一旦城破,誰都難逃厄運,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抓住這看似荒唐的希望。

劉協本就是心存僥倖,如今又被這群佞臣一番吹捧蠱惑,那點可憐的理智被膨脹的欲望擠壓的不見蹤跡,似乎是被拋到九霄雲外。

他仿佛真的看到了『天子一怒,伏屍百萬』的場景在自己身上重現,竟覺得斐潛是真的怕了他這『九五之尊』。

劉協清了清嗓子,努力擺出威嚴的架勢:『諸卿所言……甚合朕意!可派……』

『陛下三思!』

夏侯傑洪亮的聲音,毫不客氣的打斷天子的囈語。

這位曹氏麾下的將領按刀而立,鎧甲上映射著森然的寒光。

『斐賊非庸常之輩,此舉恐適得其反。』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文臣,『若其降了,爾等敢開門納之否?若是不納……呵呵,又將置陛下於何地?要是斐賊請天子歸西京,又是如何?』

劉協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夏侯傑的話像一盆冷水,澆醒了他短暫的迷夢。他想起自己被李郭『庇護』在長安的歲月,名為天子,實為傀儡。

在曹操這裡,也是傀儡,可是他沒想換到西京去,再當什麼傀儡。

難道自己就意味著一輩子都是傀儡了?

王朗見狀,急忙道:『夏侯將軍此言差矣!陛下乃天下共主,賊子豈敢行兇?昔光武皇帝以仁義服天下,終成中興大業.……』

『夠了!』夏侯傑猛地打斷,『某隻知軍情危急,非兒戲之時!若使節激怒斐賊,頃刻城破,誰擔其咎?』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青筋暴起。

這些文人永遠不懂,在絕對的武力面前,所謂的天子威儀多麼可笑。

『若是真要去……』夏侯傑盯著王朗,『不如王少府前去?』

王朗果然是連連擺手,『老朽腿腳不便,四肢麻痹……實難堪如此重任……機會,嗯,如此雄偉之功勳,還是讓給年輕人麼……』

王朗一回頭,郗慮頓時就沉聲說道:『我等雖說年輕,但是這等事情,還是要老成之人,方可居中斡旋,左右逢源,順利達成!否則丟失小命……自然是在所不辭,然誤了陛下大事,則百死亦難抵其咎!這使者還是要老成之人,經驗豐富之輩才好!』

『年輕人……』

『老成人……』

『……』

在夏侯傑的冷笑之中,劉協多少有些頹然,方才那點可憐的勇氣消散殆盡。

他又變回了那個驚恐的天子,在權臣的陰影下瑟瑟發抖。

……

……

與此同時,曹操軍寨,遠離汜水關主戰場。

中軍大帳內,牛油燭火搖曳,將曹操的身影投在帳壁上,拉得很長。

荀彧靜立一側,素白的衣袖垂落,紋絲不動,唯有微微蹙起的眉頭泄露了他內心的焦灼。

『文若,』曹操突然開口,聲音沙啞,『依汝之見,這斐子淵……究竟會不會打汜水關?』

荀彧微微搖頭,『多半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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