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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9章 北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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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關中隴右實實在在的豐饒、強盛、活力,與山東在舊勢力統治下的凋敝、混亂形成鮮明對比,讓事實成為最有力的論據,證明新道路的優越性,徹底瓦解舊意識形態存在的現實基礎。

畢竟摧毀圖騰,不如摧毀圖騰賴以存在的土壤和信仰。

『及至炎漢,高祖提三尺劍,斬蛇起義,除暴秦,安天下,其功至偉,澤被蒼生。漢承秦制,雖有文景之治與民休息,孝武之雄開疆拓土,然自孝武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始,華夏學問之道,漸為經學一途所錮!尤以今文經學為甚,雜糅陰陽讖緯、天人感應之說,將儒學異化,已然頹廢,不復精進矣!』

『如今之儒,已無孔孟仁政、民本之精髓,淪為君權天授,愚弄百姓之桎梏!將天子之位,陽奉於九霄雲外,如若神明,實則陰違,枉顧王令,剝削地方!亦隳春秋之士精要,囿於盤踞地方,以經致仕,保宗全族之狹途!』

『皓首窮經,只為註解聖賢片言隻語,熟讀春秋,只為粉飾太平魚肉百姓!』

斐潛的批判愈發尖銳,字字如刀。

『於是乎,天下之才,不務生民之實利,唯汲汲於章句訓詁,奔走於權貴之門,鑽研鑽營之術!農工百技,斥為奇技淫巧,匠人地位卑賤;貨殖商賈,視若末流賤業,備受打壓盤剝!此乃錮民智、塞國脈、斷生機之大弊也!長此以往,國家焉有不衰之理?』

『故桓靈以來,積弊如山崩!豪強世家兼併土地,阡陌連野,貧者無立錐之地;朝廷橫徵暴斂,賣官鬻爵,吏治腐敗如朽木;災異頻仍,疫癘橫行,生民流離失所,易子而食!此非天災,實乃人禍!乃此僵化之制、禁錮之學、神化之君,三者交織,積重難返所結出之惡果也!漢室之衰,非天厭漢德,實乃此腐朽之制,已至絕境!』

斐潛的聲音如同洪鐘大呂,在議事廳內激盪迴響,『潛不才,承關西、並北、隴右萬千軍民之生死重託,奮武隴坂,砥定雍涼,非為一己之私慾,亦非為裂土稱雄,效那春秋戰國之舊事!實不忍見煌煌華夏,沉淪於舊制之窠臼,實不忍見萬萬黎庶,世代煎熬於豪強蠹蟲之盤剝,永無出頭之日!』

『吾等所求者,』斐潛雙手揚起,如托舉重物,『乃破此千年之錮!破這禁錮民智之枷鎖!破這窒息生機之牢籠!為華夏萬萬黎庶,開出一條前所未有的新路!』

一時之間,議事廳內呼吸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集在了斐潛身上。

這種思想上的統一,意識形態的溝通,其實在漢代,甚至是在封建王朝之中是很少見的……

絕大多數的封建王朝之中,上級是不屑於和下級去溝通,去解釋,亦或是說明什麼的。這並非簡單的個人傲慢或性格缺陷,而是為了維護自身的『神秘感』,嚴格的等級秩序的行為。甚至底層的人向上請求解釋,都會被視為一種『僭越』和『不敬』。

斐潛話音落下的那一刻,議事廳內靜得能聽見燭火噼啪作響。

沒有鼓譟,沒有歡呼。

更沒有什麼說得好,講得妙的阿諛奉承之言。

每個人都陷入了深思之中……

龐統無意識的捏著自己的鬍鬚,就連捻下了兩根來都沒察覺。他忽然想起自己年少時苦讀經書,手指被竹簡毛刺扎出血珠也不敢停歇的日子。那不是因為他天生下來就樂意苦讀,而是他天生下來就黑,就丑,所以為了讓那些士族子弟『看得起』……

可是他發現,即便是他飽讀經書,雄才大論,卻依舊被那些士族子弟所嘲笑!

只有眼前的這一位,才真正的不看重他的外表,只是注重他的『實績』。

天下啊……

龐統微微仰頭,嘆息。

一旁的張遼,身上的鎧甲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如同蟬震雙翅。

這位慣於在沙場上用刀劍說話的將領,現在清晰地觸摸到一種比刀鋒更鋒利的東西。

他想起了當年在並北軍中的那些滿臉風霜,手上全是疤痕的老卒。

那些老卒一聲都在守衛邊疆,卻沒有任何人記得他們的名字,包括張遼自己。

如果按照新的制度,斐潛所說的新功勳考量體系……

僅僅依靠斐潛的英魂殿一處,哪裡能記載那麼多的姓名?各地難道不應該設立屬於各地的英靈之地,去記載,去緬懷那些無名之輩麼?

他們,那些老卒,一生無求。

張遼覺得,若是斐潛的制度能夠推行天下,應該有人要記得他們。

每年之中,也應該有人去給他們上一炷香……

這是欠他們的。

許褚忽然重重吸了口氣,像剛從深水裡浮出來。

他從山東來,不是因為他打不過那些山東的士族子弟,而是他無法抵抗山東的舊制度。

就算是他有九牛二虎之力又是如何?

一個叛逆的帽子扣下來,就算是他從未做過什麼叛逆的事情,又能如何?

夏侯要好處,要得是如此坦然,如此當然!

不給,就是藐視朝廷,就是尋畔滋事!

在原本山東,誣陷的成本幾乎為零啊!

在原本山東,再強橫的兵卒軍校,空有一身的武勇,又能如何?

若是斐潛所言的那些真能施行……

這個以往在山東總被士大夫斜眼看待的『武夫』,第一次發現原來自己脊樑也可以坦然的挺直,再也不需要擔心害怕遭受到什麼莫名的指控,毫無理由的誣陷!

最年輕的郝昭,吞了一口唾沫。

他有些擔心,擔心斐潛說的這些,推行過程當中會有問題,但是同時他也有渴望,渴望這些真的能實現!

他從軍,不是因為他從小就想要從軍,他也想要每天無憂無慮,吃吃喝喝,飛鷹走狗,被翻紅浪,逍遙自在……

可是無休止的戰亂,賊匪,搶劫,殺戮,迫使他不得不拿起刀槍。

或許,如果主公所言真的實現了,他或許有一日可以脫下戰袍,去讀書也好,去遊歷也罷,去真正的享受屬於他自己的快意人生!

坐在議事廳記錄的文吏,手中的筆尖在簡牘上懸停太久,一滴墨砸落下來,洇成烏黑的淚。

他連忙用手去擦,卻發現越擦越亂,就像是他的心緒一般。

他想起父親臨終前攥著他的手說『吾兒定要通經致仕』,可此刻新墨覆蓋舊痕,他忽然覺得可以長喘了口氣……

原來人生不必只有一條逼仄的狹路。

燭台投下的影子在每個人身後拉得很長,那些影子交錯迭在牆上,竟分不清哪個是文人哪個是武夫,哪個來自鐘鳴鼎食之家,哪個起於隴畝之間。

沒有歡呼,沒有逢迎,所有人在沉默中,似乎聽見了冰層碎裂的巨響。

那不是改朝換代的喧囂,而是一種更深沉的崩塌!

某些根植於血脈的東西,正在死去,而另一些從未有過的東西,正帶著刺痛的新生,在血色昏暗之中甦醒。

當第一縷晨光割透窗欞時,交融在一起的影子淡去,他們發現彼此眼裡有相同的水光。

不單純是感動,更像是長久困於暗室的人,突然看見朝陽時,那種生理性的流淚。

龐統站起身,張遼也跟著站了起來,許褚,郝昭,坐在廳腳的文吏,值守在四周的護衛……

他們看著斐潛,聚集在廳中,然後拜倒在地。

他們不完全是在拜斐潛這個人,而更多的是拜斐潛所帶來的那些新的氣息,新的華光!

『臣龐統……』

『臣張遼……』

『臣……』

『隨主公驥尾,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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