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2章 擊鼓(2/2)
司馬懿在說謊。
但是年輕的驃騎兵卒似乎聽到了滿意的答案,臉上露出一絲微弱的笑容,眼睛緩緩閉上,手無力地垂落。
司馬懿抱著年輕人的屍體,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悲痛。
他將其屍體放在地上,然後重新拿起戰刀,嘶吼著,『驃騎在上!英靈在上!援兵隨時會到!人在關在!!都隨我殺啊!』
守關的士兵們被司馬懿的情緒感染,原本疲憊的眼神中重新燃起鬥志,他們舉起刀槍,朝著湧上城頭的曹軍發起了反擊。
然而,司馬懿手下的兵卒越打越少,戰損的增加,導致戰線終究難以彌補。
曹軍的攻勢越來越猛,西南角的缺口不斷擴大,更多的曹軍士兵湧上城頭,守軍的防線如同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司馬懿看著越來越多的曹軍湧上來,心中湧起一絲絕望。
他知道,自己已經盡力了,火油、手雷、箭矢全部耗盡,士兵們也已精疲力竭,若援兵再不到,太谷關今日必破。他下意識地回頭望向遠方的官道,可惜暮色漸濃,他什麼都看不見。
『將主!城門快撐不住了!』一名士兵跑過來報告,聲音帶著哭腔,『撞城錘已經撞了十幾下,城門快破了!』
司馬懿咬了咬牙,準備做最後的抵抗。
就在這時,遠處突然傳來一陣熟悉的號角聲,如同驚雷一般劃破夜空!
司馬懿猛地抬頭,幾乎呆住了,在幾息之後才反應過來,這是驃騎軍的號角聲!
援軍真的來了!
在遠處山道上,忽然出現了一條火龍,正在蜿蜒而來!
人未至,聲先到!
火龍之前,三色旗幟在火光之中跳躍,宛如希望之光!
『是援兵!是援兵來了!』城牆上的守軍反應過來,爆發出一陣震天的歡呼。
原本疲憊不堪的士兵們瞬間如同打了雞血一般,揮舞著刀槍,朝著曹軍發起了反擊。
……
……
曹軍本陣之中,荀彧也聽到了這號角聲,頓時急切的呼喝:『加快速度!搶在敵援軍之前攻下太谷關!』
無疑,荀彧的反應是正確的,他所說的,也是真話。
雖然說驃騎軍的號角聲傳來,但是山道遠遠不像是官道,就算是快馬也不可能在短時間內趕到太谷關,所以曹軍還有時間!
現在太谷關上的驃騎守軍已經是強弩之末,只要最後加一把勁……
道理都是正確的,但是要去做,卻不容易。
荀彧的目光掠過陣前的士兵,落在太谷關那道搖搖欲墜的西南角缺口上!
那裡的守軍已如風中殘燭,只要再加一把勁,就能將這道屏障徹底撕碎!
也有曹軍想要按照荀彧的號令繼續進攻,但是他們發現即便是他們努力嘶吼鼓勵,在聽到了驃騎援兵的號角聲之後,大部分的曹軍兵卒已經失去了繼續進攻的欲望。
『上啊!快上啊!』
一名曹軍軍侯揮舞著環首刀,朝著身後的士兵嘶吼。
可回應他的,只有幾聲有氣無力的應答。
三名扛著雲梯的士兵踉蹌著上前,他們的甲冑早已被鮮血浸透,沾滿塵土的臉上布滿疲憊,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拖拽著千斤重物。
其中一人的腿上還插著半截箭矢,箭杆隨著步伐不住晃動,鮮血順著褲管滴落在地上。在曹軍軍侯的呵斥下,他咬著牙想加快速度,卻腳下一軟,差點栽倒在地,若非身旁的同伴及時扶住,恐怕早已摔進關下的屍堆里。
『廢物!』
曹軍軍侯怒罵,但是怒罵不能改變什麼。
這些曹軍士兵已經拼盡了全力,他們同樣展現出了超出一般人的勇氣和意志力。
從清晨到日暮,六輪猛攻從未停歇,先登死士一批批衝上去,又一批批摔下來,關下的屍體堆迭得都看不清原先的地面。
不少士兵此刻早已是飢腸轆轆、體力透支。
更要命的是,驃騎軍的號角聲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每一聲都在敲打著士兵們的心理防線……
荀彧看著動作遲緩,開始猶豫不決的曹軍兵卒,他知道士兵們的信心已經崩塌了。持續一天的猛攻,早已耗盡了他們的體力與勇氣,而驃騎軍援軍的逼近,更是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想再說些什麼來鼓舞士氣,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看著那些疲憊不堪、傷痕累累的士兵,看著那道近在咫尺卻始終無法攻破的缺口,終於明白……
道理雖對,可當士兵們連站都站不穩、連刀都握不住時,再正確的道理,也無法讓他們重新燃起鬥志。
荀彧眼中充滿了不甘。
可是又能奈何?
近在咫尺啊!
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時間了。若是再強行進攻,等到驃騎軍的援軍抵達,只要一個反撲,已經疲憊的曹軍必然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荀彧仰天長嘆,聲音嘶啞地說道:『撤兵……』
隨著收兵的號角聲響起,曹軍士兵如蒙大赦,紛紛扔下手中的武器,踉蹌著向後撤退。
荀彧最後望了一眼太谷關的城牆,看著那道搖搖欲墜的缺口,心中滿是遺憾。
他知道,自己錯過了攻破太谷關的最佳時機,而這一次錯過,或許就意味著再也沒有機會了。
……
……
太谷關城頭,硝煙尚未散盡,血跡浸染了垛牆夯土,呈現出一片刺目的暗褐色。曹軍如潮水般退去,留下了關前狼藉的戰場和扭曲的屍體。
司馬懿扶著一處破損的垛口,臉色有些蒼白,呼吸略顯急促。
他身上多處帶傷。
小傷口久不提了,最危險的莫過於被某國曹軍兵卒當胸砍了一刀……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胸甲上那一道深刻的斬痕……
心中不免還有餘悸。
『仲達兄!』一聲沉穩的呼喚自身後傳來。司馬懿回頭,只見王昶頂盔貫甲,大步走來,『曹軍已退,王昶來遲,險誤大事。』
王昶拱手,語氣中帶著一絲歉意與慶幸。
司馬懿壓下身體的疲憊、傷痛與心頭的餘悸,站起身來,鄭重還禮道:『文舒不辭勞苦,星夜來援,方穩住了局勢,何言來遲?若非文舒及時趕到,太谷危矣!』
司馬懿他這話發自肺腑,絕非客氣。司馬懿望著王昶風塵僕僕的模樣,甲冑上還沾著未乾的塵土汗漬,衣袍上也是一團團的鹽花,顯然是一路疾馳而來,連片刻休整都未曾有過。司馬懿清楚此刻若說出半句抱怨之語,不僅是對王昶援軍的不公,更是使得雙方產生隔閡的愚蠢之舉。
此時此刻,恐怕只有奇葩的蠢貨才會說什麼『怎麼這個時候才來?』
亦或是『為什麼不能快一點?』
『不會超車嗎?』
『不知道我這很急麼?』
先不說太谷關地處偏僻,通往此處的山道本就崎嶇難行,騎兵雖以迅捷著稱,可在這樣的路況下,能在接到消息後短短數日內趕至,已是竭盡全力。
司馬懿曾親身走過那條山道,深知其中艱難,別說『超車』,即便正常行進,都要時刻提防滑入山谷,跌落路邊的懸崖。
稍有差池,整支援軍都可能折損在半路上。
更重要的是,此刻太谷關守軍已是強弩之末,若因幾句不當之言寒了援軍的心,日後再遇戰事,誰還會願意拼死馳援?
亂世之中,軍心與團結遠比一時的口舌之快重要得多。
司馬懿經歷過這些時日戰場搏殺,深刻體會到一支軍隊的凝聚力,是有多關鍵。
王昶帶來的不僅是兵力上的支援,更是讓守軍重新燃起鬥志的希望。
因此雖然王昶說得客氣,再三請罪,而司馬懿則是一口否認,直說來得及時,不僅是當面對王昶感謝,同時也對於王昶帶來的手下軍校一一親自表示謝意……
不過司馬懿這麼做,倒也引來了一點副作用。
王昶手下的一名軍侯上前,抱拳請命:『曹賊新敗,士氣已墮,今夜必然疏於防備!我軍援軍新到,士氣正盛,末將願引一隊精銳,夜襲其營,必能斬獲頗豐,一雪前恥!』
此言一出,周圍幾名軍校也面露意動之色。
趁勝追擊,似乎是兵法常理。
那麼,要不要追擊夜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