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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2章 無縱詭隨,以謹無良;式遏寇虐,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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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連燭火都凝固了。

所有士子都屏住了呼吸,冷汗涔涔而下,偷眼看向曹操,生怕這以『夢中殺人』聞名的梟雄因這近乎詛咒的直言而暴怒。

鍾瑜血濺當場倒也罷了,別牽連到其他人頭上……

出乎所有人意料,曹操並未生氣,他先是沉默片刻,繼而發出一陣略帶沙啞,卻似乎蘊含著滄桑與豁達的大笑。

『哈哈哈……緩不濟急?說得好!』曹操重複著,但是目光沒有盯著鍾瑜,而是向帳外沉沉夜色,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時空,投向了更遙遠的歷史深處。

笑聲漸歇,曹操的聲音變得異常平靜,緩緩說道:『汝可知,昔者田氏代齊乎?』

不待眾人回答,他自顧自地娓娓道來,『田桓子以小斗進,大斗出,市恩於民;田釐子賑貸貧民,厚施薄斂,收盡人心;田成子則更進一步,弒殺齊簡公,專擅國政,盡除姜氏羽翼。自桓子施小惠,至太公和正式代齊稱侯,歷數代人,百有餘年!田氏代齊,非以戈矛之利破城,非以戰陣之勇決勝,乃以斗斛之惠、府庫之財,一點一滴,如螻蟻蝕堤,如細雨穿石,無聲無息,蛀空姜齊數百年之柱石,終致其煌煌大廈,一朝傾頹!』

說到此處,曹操的聲音陡然拔高,『今日之斐氏,其兵鋒之銳,甲冑之堅,或遠勝於昔之姜齊;其新制之奇,法度之嚴,亦非田氏區區小惠可比!其欲以寒門商賈之流,取代累世簪纓;以所謂「律法條文」、「考功銓選」,取代「鄉評」、「清議」,斷絕我士族品評人物、把持仕途之權;以「均田限奴」、「直尹審計」,掘我世家莊園經濟之根,毀我士族萬世存續之基!彼今日之勢,如日方中,光耀奪目。然其新政若成,則千載道統崩壞,禮樂征伐自「新法」出,自「寒門」出!吾等士族,世代簪纓,詩書傳家,將與販夫走卒、引車賣漿者同列,終將與草木同朽!』

『爾等……』曹操目光掃視而過,『就甘心如此?!』

陳鍾等人紛紛瞠目結舌,也不由得被曹操之言所鼓動。

曹操站起身,抖動長袖,雙手問天,一股沉雄悲愴氣息沛然而生,仿佛要打破大帳,破裂蒼穹,『孤今日與斐子淵爭於疆場,刀光劍影,屍山血海!勝敗乃兵家常事!縱使孤敗了,兗州傾覆,許都易幟,孤身死族滅,何足道哉?不過史書一筆,敗軍之將耳!』

曹操的聲音雷霆之聲,滾滾而動,帶著萬鈞之力,重重敲擊在每一個士族子弟的心頭,將他們心中那點對個人前途,對於家族安危的擔憂,瞬間提升到了關乎整個階層生死存亡的高度!

『然若他日,驃騎將軍府署之內,運籌帷幄之機要,盡握於我山東俊傑之手!參律院之議席,執掌立法、解釋法度之權柄,盡懸我齊魯、河洛冠帶之士!直尹監之勾稽,掌關中錢糧流轉、田畝賦稅之命脈,皆由我青徐、汝潁才俊操持!乃至州郡縣衙,刑名錢穀,文教風化,兵備倉儲,要害職司,盡入汝等囊中!則孤今日潼關之敗,洛水之失,非敗也!斐氏今日之克城拔寨,拓地千里,亦非勝也!』

他目光如炬,一字一頓,擲地有聲,每一個音節都似乎是蘊含著讖緯之力,涌動著九幽的詛咒……

『到得那時!斐子淵耗盡心血、嘔心瀝血所創之「新朝」,所用者誰?!所依者誰?!所行者何人之道?!所維繫者何家之利?!其刀兵再利,可斬得盡我士族遍布關中的門生故吏?其甲冑再堅,可防得住我士族千年積累的經義文章?其「新政」再新,根基再固,亦將被汝等手中之筆、口中之言、心中之經義綱常,於參律院中曲解其法意,於直尹監中扭曲其審計,於州縣衙署中陽奉陰違,於科舉考場中暗定優劣!悄然扭轉,潛移默化,終將其「新」,化入我山東士族千年不易之窠臼!此即「李樹」代「桃」而存,「田氏」終代姜齊!!』

曹操的聲音在大帳之內迴蕩。

帳內眾人似乎也隨著曹操的話語而渾身戰慄,激動莫名。

『彼時關中雖名斐氏,實則盡染山東之墨!斐氏今日之雷霆手段,橫掃六合,所向披靡,終將化為滋養我士族門第萬世不拔之基業的沃土!其所有之基業,所有之變革,所有之榮光……於我等士族萬世之存續前,尚有何意義可言?!此乃孤!為汝等!為天下士族!所謀之萬世基業!非為一城一地,非為一姓一朝,乃為吾等血脈之永續,道統之不絕!』

言畢,一片死寂。

唯有火把在這死寂之中瘋狂跳躍,噼啪作響,映照著大帳之內眾人那因激動而扭曲的面龐。

這些年輕的士族子弟們,臉上的表情經歷了劇烈的蛻變,最初的恐懼、茫然、對自身命運的擔憂,被曹操描繪的那幅宏大、陰鷙又充滿致命誘惑力的圖景所猛烈衝擊。

山東士族借斐潛的『殼』實現重生,並最終掌控一切!

到時候,他們可以輕易的挑撥斐潛治下的關係,激化原本很小的矛盾,讓斐潛原本為公的機構成為他們私人的走狗,讓斐潛所有付出的努力,創造的新制,全數化為虛無!

一種近乎宗教般的狂熱光芒,在他們眼中點燃!

那是看到了自身階級在絕境中唯一生路的希望,一種關乎血脈存續與未來權柄的沉重使命感,如同岩漿般在他們胸中奔涌沸騰!

陳珝第一個從這震撼中掙脫出來,推金山倒玉柱般拜伏下去,額頭觸地,聲音因極度的激動而劇烈顫抖,『丞相深謀遠慮,直指萬世之基!洞穿百年興衰!學生愚鈍,如井底之蛙,今日方悟丞相吞吐天地之志!吾等……吾等願為丞相之「李樹」,為山東士族之「田氏」,粉身碎骨,雖百死其猶未悔!入關中後,定當摒棄雜念,潛心向學,鑽營其制,結交其吏,滲透其權!必不負丞相所託,不負家門列祖列宗之厚望!』

『願為丞相效死!為士族存續而戰!』

鍾瑜此刻再無猶豫,眼中帶有決絕神色,緊隨陳珝拜倒。他明白了,這不是簡單的任務,而是一場沒有硝煙卻更加殘酷的戰爭,關乎整個階層的生死存亡。

他可以披上斐氏的皮,但是他的心依舊是山東之心!

『願效死力!』

『粉身碎骨,在所不辭!』

其餘諸子亦紛紛拜倒,誓言鏗鏘,迴蕩在大帳之中。

他們眼中原有的彷徨,對未知前程的恐懼,以及對可能失敗的投機心態,此刻已被一種近乎悲壯的使命感所取代。

他們不再是單純的世家紈絝子弟,而是肩負著『竊國』重任的先鋒死士。

曹操揮了揮手,動作顯得有些沉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又仿佛耗盡了最後的心力。『去吧。行事務必機密,聯絡自有通道。記住,汝等非為某一人而戰,乃為汝等自身血脈,為汝等身後之千年門第而戰!』

士子們再次深深一拜,帶著隱秘的野心,如同融入黑暗的影子,漸漸地遠去,消失在黑暗之中。

大帳之內,只剩下曹操一人獨坐。

喧囂散去,只剩下了冷寂。

他閉上眼睛,眉宇間是濃得化不開的疲憊,仿佛剛才那番激昂的演說抽空了他所有的精力。

『斐子淵……汝以雷霆萬鈞之勢,擊我甲冑,裂我疆土,勢不可擋。然汝可曾想過?真正的勝負,豈在疆場一隅?汝鑄新鼎,欲革舊天,卻不知這新鼎的模子,最終會由誰來澆築?汝開新渠,欲引活水,卻不知這活水,終將滋養哪片土地?』

他停頓了一下,仿佛在與那個遠在千里之外,銳意進取的對手進行一場跨越時空的對話。

『某便以這天下士族千年積聚之涓涓細流,蝕汝新政之基!看是汝的刀快,鋒芒畢露,斬得斷眼前的荊棘……還是山東士族的命長,根深蒂固,熬得過歲月的風霜。此局,方啟……勝負,百年後方見分曉!』

『某……』曹操聲音低沉下來,最終化成了呢喃,『曾經動過刀……但砍不過啊……如今,輪到你了……』

夜,深沉如墨。

而一場不見硝煙,沒有戰鼓,卻關乎文明道統走向,權力根基更迭的漫長滲透與腐蝕之戰,已經隨著這些背負著『李代桃僵』使命的山東士族子弟西行的腳步,悄然拉開了陰險的序幕。

他們姓陳,姓鍾,姓楊,或是什么姓氏,他們身上所攜帶的,不僅是顛覆一個新興政權的種子,更有糜爛腐敗的孢子……

他們性喜陽,也可在低溫中休眠,可耐旱,忌鹽鹼,適宜在疏鬆肥沃,排水良好的地塊生長,花期怕風雨,嫁接強且生長迅速。

只要能給他們一塊這樣的地,他們很快的就會長成一片盛開的花海……

美麗。

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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