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3章 何草不黃?何日不行?何人不將?(1/2)
寅時初刻,鞏縣城外驃騎軍營寨已是一片肅殺。
王伍緊了緊腰間那條磨得發亮的牛皮束帶,深深吸了一口氣,試圖驅散心中那說不清道不明的緊繃感。
即便是他已經不是第一次上陣了。
他仿佛聽到自己的心臟在強勁的跳動,血液在奔涌的流動……
粗糙的手,用力將手中兵刃尾端在腳下的泥土當中蹭了幾下。
大地回饋給他沉穩的觸感,讓王伍的心稍微平穩了一些。
今日隊率傳令時說得異常明白,甚至帶著些亢奮:『今日目標,西門牆根下,炮火轟塌的那片豁口!豁口!聽清了沒?是豁口!』
那『豁口』兩個字,被隊率吼得格外響亮,像兩顆燒紅的鐵釘,鑿進了每個和王伍一樣的步卒耳朵里。
他們原本預案是要攀爬城牆的,現在有了豁口,也就等於是降低了難度。
只要清理掉在豁口之處的那些雜亂擁堵……
聽說一發火炮就要萬金?
王伍不是很清楚,但是他知道,這個豁口幾乎就是千萬錢財砸出來的!
他似乎還能感覺到大地在昨天,前天,以及更早的時間裡面,那些炮擊留下的餘韻。
每一次炮聲炸響,大地都在呻吟顫抖,仿佛要將所有趴伏其上的人吞噬。
這震動,這破壞力,深深的擊打在鞏縣身上,也烙印在曹軍的兵卒心間。
只要火炮推動到了前線,那麼曹軍兵卒只要一想起那毀天滅地般的景象,就不由得會縮著脖子下意識的躲藏。
天邊終於泛起一絲魚肚白,吝嗇地勾勒出鞏縣城牆模糊而殘破的輪廓。
多少有些虛弱的猙獰。
在熹微的晨光中,西門方向的城頭,如同被巨獸啃噬過一般,比前幾日所見更加觸目驚心。
巨大的磚石缺口犬牙交錯,曾經齊整的垛口歪斜斷裂,像一排被打碎了的爛牙。
雖然說炮擊暫時停歇了,但一股濃烈到化不開的焦糊味,混合著刺鼻的硫磺硝煙氣息,依舊殘留在陣地上,被清晨微寒的東風裹挾著,一股腦地灌入鼻腔內,嗆得人不由得有些喉嚨發緊,眼睛發酸。
王伍用袖子使勁抹了把臉,試圖擦去那股縈繞不散的味道,卻只蹭下一層混合著油汗的灰泥。
洗澡?
不,已經很多天沒洗過了。
這些混合了白堊,灰塵,油污,汗水的泥垢,已經宛如他的第二層盔甲。
旁邊大多數的兵卒也是如此。
這些天來的訓練很辛苦,大家都憋著一股勁。
贏了,自然什麼時候洗澡都行。
若是死了……
也就不用費那事洗什麼澡了。
就在王伍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亂想的時候,忽然聽到身邊有人低聲說道:『水門,水門那邊有動靜了!』
王伍猛地回神,眯起眼睛,竭力向鞏縣東南角的水門方向望去。
果然!
在那片晦暗的天光水影交界處,隱約有跳動的火光在閃爍,夾雜著模糊的喊殺聲和金鐵交鳴的脆響。但距離確實有些遠,加上有風,所以聲音被風撕扯得斷斷續續,聽不真切,只能捕捉到一種混亂和喧囂迭加在一起產生的『嗡嗡』聲浪。
驃騎大將軍的大纛也出現在了水門附近……
曹軍也被吸引過去了。
什長走了過來,一邊巡查一邊壓低聲音說道,『噤聲!莫分心!多檢查一遍!看看絲絛鬆了沒有,東西都帶全了沒有,甲片繫緊了沒有……』
有時候王伍覺得什長就是個事媽,什麼都是絮絮叨叨的,但是有什長這麼一念叨,周邊的兵卒也就下意識的開始檢查自己身上的裝備。
什長是為了大傢伙好……
雖然確實有時候會覺得囉嗦。
什長巡查了一圈,然後指著前方幾十步外的,一處半人高土壘後方豎著的幾面不起眼的三角小旗,『都注意了,盯著旗號!』
眾人紛紛點頭,將注意力集中起來,盯著那些旗幟。
水門方向的喧囂,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噼里啪啦的越來越大聲,甚至開始響起了火炮的轟鳴。
一門,兩門,三門,四門。
一個完整的火炮編隊。
兩個,三個,四個火炮編隊!
混亂的聲浪似乎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密集,連帶著城頭其他方向的守軍也出現了明顯的騷動。
在垛口後的人影,開始頻繁地晃動、奔走。
尤其是西門城樓上,王伍能大概的看到,原本在殘破城堞後排布的守軍身影,似乎……
稀疏了不少。
許多身影被吸引著,轉向了水門的方向,甚至能看到有將官模樣的人在城樓上來回奔走,揮舞著手臂,似乎在調動兵力。
頓時,一種難以言喻的緊張感在空氣中瀰漫開來,連王伍身邊的其他人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起來,似乎在期待著什麼……
『咚咚咚!咚咚咚!』
『嗶,嗶嗶……』
忽然之間戰鼓短促的捶響,重擊三連,接下來就是銅哨的聲音。
什長猛地直起身,揮動了手臂,『都跟著我!上!』
王伍的心臟猛地一縮,隨即如同被鼓槌狠狠擂中,劇烈地跳動起來。他幾乎是本能地跟隨著什長和其他同袍,猛地從藏身的土壘後矮身竄出,貓著腰,像一群貼著地面疾行的獵豹,向著西門城牆根猛撲過去。
腳下,是被反覆炮擊、填埋、又碾壓、再炮擊過的土地,以至於一些地方鬆軟得如同爛泥塘,如果不小心衝進了這種區域內,每一步踏下都深陷其中,帶起粘稠的泥土,不僅是極大地消耗著體力,也會減緩衝進的速度。
所以必須要選擇好每一次前進,每一步落下的方向。
什長几乎半彎著腰,盯著眼前的土地,選擇乾爽且腳印清晰的地方。他們這一什的任務很『簡單』,就是趁著水門吸引了曹軍注意力的間隙,用最快的速度,在西門牆根下那片被炮火反覆蹂躪、最終轟塌堆積如山的磚石瓦礫之中,衝擊、清理出一條道路來!
通向勝利的道路!
或是……
通向死亡。
衝到城牆根下時,最前的兩梯隊的工兵同袍,已經在瘋狂地揮舞著手中的工具。
他們在替王伍等人鋪墊最初一段路!
鐵鍬、鎬頭與碎石、斷磚、燒焦的木樑猛烈碰撞,發出刺耳的『叮噹』脆響和木頭碎裂的『咔嚓』聲。
汗水和泥土混合,順著他們緊繃的臉頰和脖頸流下,在冰冷的皮甲上留下道道污痕。
王伍等人很快衝了過去,甚至像是踩踏在了工兵的身上、肩上、脊背上……
衝過去!
衝出一條路!
沒有人說話,只有粗重如風箱般的喘息和工具撞擊的噪音,構成一曲殘酷的勞動號子。
城頭上遲鈍的守軍終於徹底發現了牆根下的異動!
短暫的驚愕後,示警的銅鑼聲悽厲地響起,隨即,箭矢如同被激怒的馬蜂群,帶著令人頭皮發麻的『嗖嗖』聲,驟然密集起來!
幾支箭矢幾乎是貼著王伍的頭皮飛過,冰冷的死亡氣息讓他後頸汗毛倒豎。
箭矢深深扎入王伍身後的泥土,尾羽兀自高頻震顫,發出『嗡嗡』的哀鳴。
王伍等人衝到了城下。
開始清理作戰平台。
『盾!!』什長嘶啞的大吼著。
早已準備在旁的幾名持盾兵卒,將蒙著厚厚生牛皮的大盾奮力舉起,合併,架起,在王伍他們頭頂拼湊出一片小小的遮蔽空間。
『咄!咄!!』
箭矢砸落在盾面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但是……
王伍手下不停,可聽到盾牌上的聲音也不由的莫名輕鬆起來。
這可比之前訓練的時候,動靜小得多!
要知道,訓練的那個時候,那些驃騎營直屬的護衛,雖然箭頭是被摘掉了,但是手下的勁頭可一點都沒松!
那箭矢撞在盾牌上,發出的都是像冰雹砸落的聲音一樣,每一次撞擊都讓持盾者手臂劇震,身體不由自主地向下矮一分!
王伍記得那時候,即便是躲在盾牌下面,都能感覺到頭頂盾牌傳遞下來的巨大衝擊力,就像是下一刻盾牌就會碎裂一樣!
而現在麼……
王伍根本連頭都不抬一下,只是將身體壓得更低,雙手死死握住鐵鍬的木柄,用盡全身力氣,對著眼前混雜著破碎城磚、木屑和鬆土的瓦礫堆,瘋狂地挖掘、撬動、推搡!
就算是要搭木板,雲梯,也要有一個穩固的基礎!
汗水如同小溪般從額頭、鬢角湧出,混合著飛揚的塵土,流進眼睛裡,蟄得他眼淚直流,視線一片模糊。
他只能憑著感覺,機械地重複著挖掘的動作。
耳邊是同袍們粗重如牛喘的呼吸,是頭頂盾牌承受打擊的悶響,是箭矢釘入周圍泥土的『咄咄』聲,甚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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