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3章 何草不黃?何日不行?何人不將?(2/2)
耳邊是同袍們粗重如牛喘的呼吸,是頭頂盾牌承受打擊的悶響,是箭矢釘入周圍泥土的『咄咄』聲,甚至……
他清晰地聽到一聲壓抑到極致的痛苦悶哼!
一股溫熱的液體濺到了他的後背上!
他不用回頭也知道發生了什麼……
流矢!
在戰場上,有時候運氣會主宰生命。
在王伍身邊,另外一隊兵卒又沖了上來。
清理廢墟整理通道的速度,甚至比王伍他們還要更快!
王伍抽空看了一眼,是陳戊都尉帶著的工兵!
他們再清理了中間一節道路之後,又沖了上來,來幫助王伍等人清理作戰平台……
這些專門架橋鋪路的傢伙,似乎是鎬子鐵鍬挖到哪裡,木板和梯子就搭建到了哪裡!
一時之間,工程兵等人後發先至,很快的擴展出一片平整地!
西門城樓上的曹軍兵卒,顯然意識到了牆根下這群大搞土木的兵卒所潛在的巨大威脅,然而之前持續不斷的炮擊顯然重創了城樓的結構,使得守軍沒有辦法進行多層次多角度的反擊。
而且因為被調走了一部分兵卒,這些曹軍的反擊沒有想像當中的那麼兇狠。
但並不意味著王伍等人就安全……
幾根沉重的滾木落下,大部分都砸在了離王伍他們幾步遠的地方,發出巨大的聲音,濺起漫天泥塊碎石。
其中有一根檑木,帶著巨大的慣性,狠狠撞在了一個正彎腰奮力挖掘的陳戊手下的工程兵的腿上!
令人牙酸的『咔嚓』骨裂聲清晰地傳來!
那兵卒只發出一聲短促的悶哼,便癱倒在地,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旁邊的兩名老卒反應極快,幾乎是瞬間就丟下工具,一人架著他的腿,一人拖住他的腋下,迅捷地將他從危險區域拖拽向後方。
王伍眼角餘光瞥見了那倒霉傢伙扭曲痛苦的臉,還有那無力耷拉的小腿,心中猛地一抽,但手上的動作沒有絲毫遲滯。
這就是工兵的命,填壕、清障、挨箭矢、被滾石砸……
用血肉之軀為銳士鋪路,但是他們的名字甚至很少出現在功勞簿上。
王伍咬緊了牙。
銅哨北吹響了,他們開始要攀爬進攻了!
『我來替你報仇!』王伍握緊刀。
他想起前些日子在後方土坡上那地獄般的攀爬訓練,那些沾滿白堊粉的『矛頭』和『箭矢』,那校尉手中冰冷的記錄板和沙漏……
大將軍斐潛用泥土和汗水磨礪出的,不僅是銳士的尖刀,更是他們高效執行的能力。
新軍制下的嚴苛,在此刻冰冷的現實面前,顯露出它殘酷而有效的邏輯。
用訓練時的『死傷』,換取戰場上真正的生機。
或許是水門佯攻吸引了更多守軍,或許是城樓結構受損限制了守軍的發揮,清理的速度竟比預想中要快上許多。
炮擊造成的坍塌,導致牆根堆積了大量障礙物。
不過這些障礙物,雖然體量驚人,但結構異常鬆散,如同被巨人胡亂堆砌的積木沙土。
水門方向的喧囂似乎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頂峰!
喊殺聲、兵刃撞擊聲、某種重物倒塌的轟鳴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聲浪衝擊波!
緊接著,『轟隆——!!!』
一聲沉悶到極致的巨響猛地傳來!
這聲音是如此巨大,仿佛大地深處發出的怒吼,腳下的土地劇烈地、明顯地顫抖了一下!
王伍猝不及防,一個趔趄,差點摔倒,下意識地縮緊了脖子,仿佛那巨響就在頭頂炸開。
城頭上的守軍反應更為劇烈!
如同被投入石塊的馬蜂窩,瞬間炸開了鍋!
驚恐、慌亂、絕望的吶喊聲此起彼伏,在西門城樓乃至整個西面城牆上瘋狂蔓延!
原本射向王伍他們的箭矢,肉眼可見地稀疏、凌亂下來!
許多守軍似乎完全被水門方向的巨響和隨之而來的混亂所震懾,甚至忘記了牆根下的威脅,茫然地朝著水門方向張望、呼喊。
『成了!!』什長壓抑著狂喜的低吼聲在王伍耳邊炸響,『準備好!準備好!等下都跟著我!跟著我!!』
王伍不知道水門那邊具體發生了什麼『成了』……
是佯攻部隊真的撞開了水門?
還是製造了更大的混亂吸引了曹洪的主力?
亦或是在城根下埋了火藥爆炸了?
他只知道,頭頂那令人窒息的死亡壓力,驟然減輕了!
『嘿——喲!』
幾名壯碩的兵卒合力,用撬棍抵住一塊半人高的條石,在什長的號子聲中,額頭青筋暴起,全身肌肉賁張!
『嘎吱……轟隆!』
那塊頑固的條石終於不甘地發出一聲呻吟,被撬離了原位,翻滾著砸落在一旁的瓦礫堆上,激起一片煙塵。
最後一道障礙被清除!
豁口就在眼前!
幾乎就在條石落地的同時,一個如同刀鋒出鞘般斬釘截鐵的呼喝之聲,從他們身後銳士營帶隊校尉的口中迸出!
『進攻!!沖啊!!』
這命令如同點燃引信的火星!
不僅僅是在豁口正面的部隊往上,邊上也開始有人推舉著雲梯踏板而來。
同時,數條帶著沉重鐵鉤的粗麻繩,『嗚』的一聲破空厲嘯,被下方強健的臂膀奮力甩向高空!
精準而牢固地扣住了西門殘破垛口的磚石縫隙!
繩索瞬間繃得筆直!
雲梯,吊索,豁口直進!
城頭上的守軍終於徹底反應過來了!
巨大的驚恐如同瘟疫般瞬間淹沒了他們!
『敵襲!登城!西門登城了!!』
悽厲到變調的嘶吼聲在西門城樓轟然炸響,帶著末日降臨般的絕望!
然而為時已晚!
當第一名的驃騎軍悍勇銳士翻上了殘破的垛口,手中的環首刀灑落一片殷紅之時,曹軍便是已經大勢已去。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更多的勇士如同涌動的鋼鐵潮流,瞬間淹沒了搖搖欲墜的鞏縣西城牆!
『殺啊——!!!』
『擋住他們!!』
短促而激烈的兵器撞擊聲,利刃切入肉體的悶響,垂死者的慘嚎,憤怒的咆哮……
瞬間在西門城頭爆發出來,交織成一曲血腥而狂亂的死亡交響!
王伍背靠著冰冷刺骨的城牆根,胸膛劇烈地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如同破舊的風箱在拉扯,喉嚨不知道什麼時候灌得都是灰塵土沫,腥臭乾涸,似乎還有些鐵鏽味。
汗水、泥漿、甚至可能還有不知何時濺上的血點,糊滿了他的臉,他卻渾然不覺。
王伍耳邊是震天的喊殺聲,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家鄉那條在陽光下閃著粼粼波光的小河,河邊那幾畝貧瘠卻讓他無比牽掛的田地。
驃騎大將軍斐潛曾在一次犒軍時,對著他,以及其他的普通兵卒說過,『此戰功成,爾等如願卸甲歸田,亦可也。退伍之人,依功勳,可授田畝,保爾等一世溫飽!』
那話語擲地有聲,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新軍制嚴苛如鐵,賞罰卻也分明如鏡。
王伍他相信驃騎大將軍的話。
這份信賴,並非源於什麼大道理,而是源於無數次在生死邊緣,看到那面繡著『斐』字的帥旗始終屹立不倒……
源於每一次看似不可能完成的苦役之後,總能得到比以往更實在的犒賞……
源於這嚴苛訓練背後,那用白堊粉和汗水書寫的、實實在在的『活命』二字……
對了,還有『功勳』!
王伍忽然覺得身體中又似乎多了一股活力,讓他從疲憊不堪當中喘息恢復,他抓起了身邊的戰刀,站起身,跟著其他的兵卒,一起沖向了鞏縣的城牆。
這是他,以及像他一般的,生活在貧瘠之地,命如草芥的生命,想要晉升的唯一道路。
血和鐵的路。
他們可以苦,可以忍,可以流汗,流血,但是他們也需要能夠觸摸到那渺茫卻又無比真實的未來,能看到那絢麗無比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