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4章 載芟載柞,其耕澤澤。千耦其耘,徂(1/2)
第3734章 載芟載柞,其耕澤澤。千耦其耘,徂隰徂畛。
『醒醒!快醒醒!』
在昏暗之中,王伍渾渾噩噩的睜開眼。
鞏縣之處的硝煙似乎還未散盡,腎上腺素依舊讓人躁動不安。濃厚的血腥味霸占了幾乎所有的嗅覺細胞,時時刻刻提醒著,這是一個危險的區域。
王伍混沌了片刻,直至左大腿傳來的劇痛一陣緊似一陣,像有無數燒紅的鋼針在裡面攪動,才意識到自己之前是受傷昏迷了……
他試圖挪動一下身體,換一個不那麼撕扯傷口的姿勢,卻只換來一陣更劇烈的抽搐和眼前陣陣發黑。
汗水混著泥土糊在臉上,視線模糊不清,耳朵里也嗡嗡作響。
『我……要死了麼?』
這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冒出來,帶著冰涼的絕望。
他是河東安邑人,一個佃戶的兒子,家裡幾代人都給河東衛氏種地,勉強餬口。
驃騎大將軍斐潛來了,分了田,免了那些要命的苛捐雜稅,還讓他這泥腿子家的娃子也能進鄉學認了幾個字。
他記得分到田契那天,爹娘對著那塊的薄田,跪在地上哭得像個傻子。
後來徵兵令到了鄉里,里正說得明白:參軍衛護的是自家的田,自家的屋,自家好不容易盼來的好日子!不是給哪個老爺賣命!
他王伍沒多想,就報了名。
當然,驃騎軍的兵餉是十成十的給足了,功勳還能換新田,這才是王伍等人願意豁出命去的根本原因之一。
他想著,等仗打完了,憑著換來的軍功田,或許能娶上鄰村的春妮,讓自家爹娘也過幾天不用看人臉色的舒心日子……
可是現在……
王伍想起來了。
在最後對於鞏縣攻城之時,一顆不知道從哪裡飛來的半截槍頭,狠狠鑿穿了他的大腿,血當時就汩汩地往外冒。他記得自己拖著傷腿,咬著牙,跟著什長衝上那段被火炮轟塌的城牆豁口,用盡力氣把手中戰刀捅進一個曹軍都伯的胸膛,然後就被一股大力撞倒,再也沒能爬起來。
意識模糊前,只看到什長那張濺滿血污的臉沖他吼著什麼,然後就被兩個同袍硬拖著撤了下來……
『嗨!醒醒!別睡!』
一個聲音在王伍耳邊響起。
王伍艱難地睜開眼,看到的是一個血色的影子在眼前晃動。
『傷得不輕……骨頭……沒斷,萬幸,但這傷口……失血太多了……還好包紮了一下……』
老軍醫的聲音似乎飄在雲端,斷斷續續的傳入王伍的耳朵里。
『給他根棍子……準備清創……』
有人掰開了王伍的嘴,然後往他嘴裡塞了個什麼。
『按住他!』老軍醫對著手下的學徒說道,自己則飛快地用一把鋒利的、在火苗上燎過的短刀,割開王伍腿上破爛的衣袍和凝固的血痂,然後開始清創。
一陣鑽心的劇痛讓王伍眼前一黑,幾乎暈厥過去。
王伍想要大聲慘叫,這才發現自己嘴裡咬著一根木棍,只能是哼哼啊啊了幾聲,然後疼得渾身抽搐。
『想要活命!就忍著點!』
老軍醫沒多廢話,他用浸透了烈酒的布巾,用力擦拭著傷口周圍的污漬,甚至用來沖洗傷口,然後又扒開傷口,查看清理在血污之中的異物。
那錐心刺骨的疼痛,讓王伍不由得全身顫抖抽搐起來。
要不是學徒死死按住了王伍的身軀和四肢,說不得都從病床上翻掉下去。
『止血散!』
老軍醫頭也不抬地吩咐。
學徒立刻從一個陶罐里倒出一些灰白色的粉末,均勻地撒在王伍血肉模糊的傷口上。
粉末接觸傷口的瞬間,又是一陣劇烈的灼燒感,但神奇的是,那一直汩汩外滲的鮮血,似乎真的減緩了流速。
接著是包紮。
老軍醫用乾淨的布條,一層層纏繞、打結、固定,手法嫻熟而穩定。
『小子,現在算是半條命回來了……剩下的半條命,就看你自個了……』
包紮完畢,老軍醫擦了把額頭的汗,拍了拍王伍沒受傷的右腿,『前期包紮止血處理及時……也沒什麼雜物……骨頭也沒事,回百醫館好好養著……說不得這腿廢不了!還能回去種你的地!』
王伍口中的木棍被拿走了,他喘息著,聲音嘶啞,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真……真的?』
廢不了?
還能種地?
巨大的希望瞬間沖淡了些疼痛。
『騙你作甚!』老軍醫瞪了他一眼,語氣卻緩和下來,『記著,路上別亂動傷口!到了百醫館,聽醫師的話!』
他轉頭對學徒交代著,『給他一份傷員木牘,轉運到後面去!』
學徒應答了一聲。
還沒等王伍想到要道謝,老軍醫已經走向了下一名的傷兵。
……
……
王伍被抬上了一輛專門運送重傷員的牛車。
牛車很大,鋪著厚厚的乾草。
上面已經躺了四五個傷兵。
車轅旁掛著幾個竹筒水壺和一個裝著乾糧的布袋。
趕車的是個頭髮花白的老漢,穿著樸素的葛布衣裳,臉上刻著風霜,眼神卻很溫和。
『娃娃們,躺穩咯!咱這老牛穩當,就是慢點,莫急咧!』
老漢吆喝一聲,鞭子在空中輕輕甩了個響,牛車便吱吱呀呀地開動了,緩緩駛離了這片剛剛經歷了血與火的焦土。
路途開始了。
最初的幾天,王伍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傷口的疼痛,行程的顛簸讓他疲憊不堪。
每隔一段時間,隨車的一個年輕醫護,看起來也就十五六歲,據說是長安百醫館的學徒,就會過來查看他們的傷口,更換敷料,也會給王伍他們分發用竹筒裝好的,黑乎乎的湯藥。
還有水和乾糧。
醫護兵學徒話不多,動作卻輕快利落,每次換藥都儘量減輕他們的痛苦。
『小哥,你……你是讀書人?』
有一次換藥時,王伍忍不住問。
小學徒靦腆地笑了笑,『不是咧……俺是長安百醫館的學徒,跟著師傅上前線救護輪值……等學成了……嘿嘿,到時候就可以回醫館,當坐堂醫師,或者去地方上行醫也好……』
『你不是讀書人,怎麼當醫師?』王伍有些驚訝。在他從小到大的認知里,能給人看病的都是『先生』,是讀書人,是高高在上的老爺……
『有啥不能的?』小張一邊熟練地給他纏著新布條,一邊說,『大將軍說了,醫者仁心,不分貴賤。百醫館教的就是治病救人的本事,不論出身。俺爹是泥瓦匠,俺娘給人漿洗衣服,不也供俺去考了百醫館的學徒?只要肯學,肯干,都有奔頭!你看老軍醫,以前也就是個鄉下土郎中,現在可是咱們救治金創的好手!』
王伍聽得有些愣神。
不分貴賤?
泥瓦匠的兒子也能當給人看病的先生?
他想起自家分到的那塊田,想起鄉學裡那些和他一樣穿著補丁衣服卻能跟著先生搖頭晃腦念書的娃娃……
似乎有一條模糊卻嶄新的路,在他眼前若隱若現。
……
……
牛車繼續向西。
昏睡的時間少了,王伍開始有精神觀察車外的景象。
道路不再像鞏縣附近那樣坑坑窪窪,明顯經過了修整。
雖然還是土路,但寬闊平坦了許多。
路兩旁,不再是荒蕪的田野或破敗的村落。
『老丈,這地……看著真好啊。』
王伍忍不住對趕車的老漢說。
老漢回頭呵呵一笑,滿是皺紋的臉上洋溢著一種滿足,『是啊,他娃!官府給發了新犁,還派了農官教咱堆肥、選種、引水……你瞧見那水渠沒?我修的……額,我去修過!硬是趕在大汛前修好的!要不然這田就被淹了!以前啊……以前想都不敢想啊!你看看,這莊禾,準是個好收成!等收成了,咱也能吃上一頓飽的了!』
老漢的話語裡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那是屬於土地主人翁,屬於辛勤勞動者的自豪。
王伍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果然,一條寬闊、筆直、用石塊壘砌得整整齊齊的水渠,宛如一條銀色的帶子,在廣袤的田野間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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