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1章 辭之輯矣,民之洽矣;辭之懌矣,民(2/2)
大帳內外,火把火燭,照的四下宛如白晝。
但依舊驅散不了其中的凝重的氣氛。
十數名身著錦袍、但面色略顯蒼白拘謹的青年少年,垂手立於掌下。
他們雖然盡力表示鎮定,維持氣場,但是顯而易見的,其忍不住左右亂瞄的小眼神,泄露出其內心的慌張。
他們皆是兗、豫的大姓子弟,或是奉家族之命,本欲取道河內,潛入關中,欲在驃騎大將軍斐潛治下尋一進身之階,或營商置產,或待機而動。
不過荀彧前番巡視潁川,整肅吏治之餘,亦如蛛網般布下細作,這些意圖『西遊』的膏粱子弟,尚未過大河,便被曹軍精銳斥候攔截,秘密押解至此。
雖然沒有人和他們說一些什麼,但是他們都覺得此時此刻,恐怕是凶多吉少……
在等待宣判的過程當中,甚至的人實在是維持不住平穩氣場,小聲的嗚咽起來,還有人乾脆開始顫抖著,要不是旁邊的人攙扶了一把,說不得都會攤倒到地上。
經史子集,並不能在他們體內,完全形成支撐他們站穩的脊樑,還需要一些其他的什麼東西。只不過這種東西,有時候讀再多的書,也未必能擁有。
不知道過了多久,或許只是幾刻,或許就是一輩子。
他們忽然聽聞到了盔甲葉片鏗鏘之聲,然後便有曹軍中護軍精銳,護衛著曹操步入大帳。
曹操身著常服玄袍,身形較前些年似清減幾分,步伐依舊沉凝,然眉宇間積鬱的陰翳與眼中深藏的疲憊,卻是揮之不去。
『拜……拜見丞相……』
一群人拜倒在地。
曹操仰著頭,直入端坐其上,目光緩緩的掃過。
見到一個個彎曲的脖頸,凸起的富貴包,撅高且顫抖著的臀部,曹操心中百味交雜。
夏侯淵、曹休、樂進接連隕落,夏侯惇被俘,河洛失守,荊北苦戰,溫縣程昱身死名裂……
連番重挫,如巨石壓頂。
這一切的一切,迫使曹操不得不改變一些策略……
政治,是一種妥協的藝術。
不管是在什麼朝代,什麼社會,多元利益必然存在。
因為即便是在原始部落時期,依舊會有身強力健者,以及老弱病殘之人,這些人之間的利益就不可能相同,而且隨著時代的變遷,越來越多的群體會呈現出來,各個階級、階層、民族、地域、行業、宗教、意識形態等等,都會導致屁股不一致。
這些大大小小的屁股,有著各自不同的糞斗需求,甚至是相互衝突的利益訴求,也肯定會有截然相反的價值觀念和人生目標。
而政治的核心任務之一,就是處理這些多元甚至衝突的利益關係。
用暴力手段解決問題,或是解決產生問題的人,無疑也是一種方法,但是政治提供了一種和平的,制度化的途徑來解決這些衝突。妥協就是這種途徑中最核心的機制。
各方都需要在次要利益上做出讓步,以換取在核心利益上的滿足,但是這往往都是難以做到的,畢竟這種精準的妥協,如同藝術上的雕刻,多一分少一分都是不美。所以大多數時候,都是在尋求目前條件之下的『次優解』,在理想方案無法實現時,找到一個雖非完美但能被各方勉強接受,能夠實際運作的解決方案。
曹操原本是壓制這些山東士族的,是作為這些山東士族的統治者身份出現的,但是隨著戰事的變化,局勢的演變,曹操也必須相應的調整他的態度……
或是被動,或是主動。
但是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曹操的政治天賦,是極高的。他站得起來,也跪得下去。弱小的時候,可以接受袁紹站在他的屁股後面,擺出各種服從的姿勢,但是等他強大起來之後,就會在袁紹的墳頭上蹦迪。
現在,曹操面對這些士族子弟,也同樣開始改變了原本的策略……
他微微抬頭,掃了一眼那些噤若寒蟬的子弟,然後沉穩開聲,『諸位請起!』
士族眾子弟參差不齊的站起。
『諸位,』曹操開口,聲音不高,卻宛如帶著金石磨礪般的穿透力,在大帳之內迴蕩,『遠道而行,莫非欲效楚材晉用乎?』
堂下子弟聞言,無不色變,又是紛紛伏地,口稱『丞相明鑑』、『實非本意』、『惶恐待罪』云云,語無倫次。一聽就能明白,都是經書的囚徒,現在落入了困境之中,只求自己脫身,哪管他人死活。
曹操抬手虛按,止住嘈雜,目光如冷電般掃過眾人頭頂,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似笑非笑,『南方有鳥,其名為鵷鶵……非梧桐不止,非練實不食,非醴泉不飲……此乃古之常理,某豈能不知?諸位莫慌,莫慌……』
不過,曹操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轉厲,『然汝等可知,斐子淵之關中,非梧桐之林,乃烈火烹油之鼎!其新行田政,裂阡陌,破井田,收豪強之權柄歸於巡檢……其「科舉」之法,似乎是有教無類,然欲效先秦客卿之制是也,以商賈、甚至黔首之賤子,凌駕於詩書簪纓之上!此非治世之法也,乃亂天下之根基!』
眾人聽聞,這才是有些適應。
這才對味麼……
這就像是家長對著孩子說,你不做作業,要玩手機啊,可以啊,你玩啊,去玩啊……
如果光聽表面上的話,真以為家長是鼓勵孩子不做作業玩手機的話,那就是真煞筆了。
現在聽聞曹操在批判斥責斐潛的制度,山東士族子弟們才相互低著頭,遞送著眼色,覺得好像回歸到了『正常』的軌道上,熟悉的『賽場』上。
而且,曹操既然這麼說……
也就意味著大概率是不會砍他們的腦袋了!
畢竟,除了老師之外,還有幾個人會對不是自家孩子,還能依舊耐心一次次的勸導說服講道理的?
真以為全天下都是爹媽,都必須要寵著小仙女,小仙男的?
一次不聽,兩次還不聽,要麼就是三次警告直接美式居合,要麼直接就是上去擒拿按倒,贈送銀手鐲一副。
因此在士族子弟之中,頭腦轉動得快的,便是率先反應過來。
一名子弟,姓陳名珝,潁川陳氏旁支,伏地叩首道:『丞相息怒!吾等愚鈍……此間行關中,非為私慾也,乃領家老之令,為族存續而計,不得已而為之是也……關中驃騎,兵甲之利,世所罕匹,潼關、河東、河洛諸戰……非人力可抗也。吾等……為之奈何……』
他話語中透出對斐潛軍威的深深忌憚,似乎是講出堂下諸子共同心聲……
但是實際上,他是向曹操表示他不是故意違抗……
他只是聽命行事……
他上頭有人……
同時他也巧妙的點出了他們前往關中的根本原因,是曹操不抗造啊!
若是你個大漢丞相能頂用,現在我們也不用這樣奔波,不是麼?
曹操沉默了下來。
陳翔說得沒錯。
就在這個營地之中,有專門劃出來的一塊區域,其中收納著從戰場上拾回的驃騎軍殘破器械,包括扭曲的精鋼甲葉,斷裂的強弩機括,以及好不容易運送回來的火炮,以及在戰場上收集的炮彈碎片……
曹操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光芒,有憤恨,有忌憚,更有一絲難以言喻的頹然。
他緩緩的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那些負面情緒卻消失了,剩下的依舊是精明的神色,銳利的光華。
曹操笑了笑,聲音低沉下去,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夫戰,勇氣也,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我軍之前久攻關中不下,力疲固有敗也。然今日非彼時也……如今賊軍遠道而來,我軍守土,攻守逆轉,鼓戰之勇,亦是賊軍之所害也……』
曹操巡視一圈,聲音提高了起來,『彼倚器械之利,逞一時之凶。然,治國平天下,豈獨恃兵戈乎?周室衰微,諸侯力政,終歸秦並六國,然二世而亡者何?商君之法,刻薄寡恩,失卻人心根本也!』
『斐潛之術,酷似商君,其「新田政」、「科舉」、「參律院」諸制,看似堂皇,實則如飲鴆止渴,掘世家之根基,壞千載之綱常!其勢愈熾,其禍愈烈,根基未固而枝葉妄求參天,終有傾覆之日!』
曹操說完,稍微停頓了一下,俯視著這些代表著各個山東士族的年輕人,一字一句的說道,『某今日召汝等來,非為治罪也。』
『某……』曹操露出了些笑容,『要送汝等直入關中!』
堂下頓時一片死寂,諸子皆愕然抬頭,難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