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8章 民今之無祿,夭夭是椓(1/2)
或許,也只是或許,最開始的時候,曹洪也不過是想要『拋磚引玉』,然後讓眾人在壓力之下,發表一些意見,得出對抗驃騎軍手段的辦法來,但是現在,在這難堪的沉默當中,一股邪火混合著被背叛的刺痛,猛地從曹洪心底竄起。
『啪!』
他又是一掌狠狠拍在桌案上,震得燈焰劇烈搖晃。
『怎麼?都啞巴了?!』他像受傷的野獸,發出了咆哮,『平日裡爭功邀賞、搶掠財貨的時候,一個比一個嗓門大!一個比一個跑得快!如今大敵當前,丞相基業危如累卵,正是爾等報效國家,為丞相分憂解難之時!怎麼?都成了縮在殼裡的王八?!連叫喚一聲都不敢了?!』
在曹洪那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目光逼視下,軍司馬王有感覺頭皮發麻,他硬著頭皮,上前半步,拱手彎腰,聲音乾澀發顫:『將……將軍息怒!息怒啊!非是屬下畏死……只是……只是那驃騎賊軍,白日裡您也親眼所見,防備之森嚴,簡直滴水不漏!騎兵步卒皆如狼似虎,護衛火炮左右,如同鐵桶一般!如今……如今就算是我等兄弟舍了這條性命去衝擊,只怕……只怕尚未近身,便已被其弓弩射殺殆盡!更何況這……這暗夜之中,敵情不明,敵暗我明,恐……恐難有作為啊!屬下……屬下是怕白白折損了弟兄,於大局……無補啊……』
他說的委婉,甚至帶著哭腔,但核心意思再明白不過——
這純粹是送死,不去!
李校尉也微微抬起頭,『將軍明鑑……屬下……屬下手下的弟兄,之前連日據守土壘,又遭今日炮火轟擊……已經……已經折損近三成!剩下的也多是帶傷,疲憊不堪,士氣低落……這夜間襲營,乃是虎口拔牙的險招,需得精銳中的精銳,方有一線希望……屬下實在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啊……』
他不敢看曹洪的眼睛,聲音越說越低。
『夠了!』
曹洪他何嘗不知這任務的兇險?
九死一生都是奢望!
但坐困愁城,任由斐潛的炮火一點點將鞏縣城防工事碾成齏粉,更是死路一條!
曹洪愚蠢麼?
並不是。
就像是他也意識到大漢山東就像是一艘行將就木的腐朽大船一樣,也是心懷感慨大船難掉頭……
但是輪到他自己的時候,他也一樣『難掉頭』!
難不成現在要讓他放棄鞏縣城防,以及還有的汜水關退路,就帶著兵卒,不顧一切的高呼兄弟們跟我上?
不可能的,他現在只能『給我上』!
這麼多年,在大漢山東曹丞相的英明領導之下,難道這些軍校,就不能以曹丞相曹子廉的決議為準繩,堅持正確的人生觀價值觀麼?
當前,與驃騎軍的鬥爭,也是互有輸贏,好,即便是略處下風,但大漢山東在曹丞相的堅強領導下,只要堅定不移地走曹氏曹孟德的路線,就可以維護大漢山東的光榮傳統,難道不應該麼?
其實到了現在,曹洪已經出現了很矛盾的情況,他一方面知道問題出在什麼地方,但是等他自己做的時候,又是一錯再錯。
他希望有人『自願』的去替他完成戰術計劃,但是活下來的都已經是篩選過好幾輪的了,怎麼可能會有『自願』?
曹洪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搖曳的燈光下投下巨大的陰影,籠罩著下首的眾人。
他咬著牙,多少有一種尊嚴被挑戰之後的憤懣,『好!好得很!個個都有苦衷!個個都有理由!都不願去是吧?』
曹洪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個人,『這不是商議!這是軍令!懂不懂?!軍令如山!本將不是在求你們!是在命令你們執行!』
在山東,還有什麼比『執行』更重要?
曹洪揮了揮手,『推三阻四,畏敵如虎!好!既然都不願主動請纓,那就抽籤!』
眾人聞言一愣。
還有這種操作?
但是……
好像也是個『辦法』?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抽中者,即刻點齊本部精銳,再從我親兵中撥一隊給你!子時三刻,從水門潛出!目標,毀炮!焚藥!本將親自在城頭為爾等壓陣,待爾大勝而歸!』
『抽籤!在場的軍校,有一個算一個!連同本將的親兵隊正胡彪在內,一併都抽!』曹洪惡狠狠地掃視著每個人的臉龐,『有誰不願意抽的,現在!立刻!給本將站出來!你不干,有的是人想干!軍法之下,容不得孬種!』
原本是曹洪逼迫這些人當中的某一個,或是某幾個『自願』的去送死,但是現在聽起來像是這些人不願意送死就都變成『孬種』……
這種上嘴皮碰下嘴皮,顛三倒四,混淆黑白的事情,在山東再常見不過了。
這就像是加害者忽然之間就在嘴皮碰撞之下變成了受害者,然後還要那些不願意沉默,出聲抗辯的第三人背負責任一樣……
能說曹洪傻了麼?
能說山東笨了麼?
都聰明著呢!
府衙大堂內,死一般的寂靜。
空氣仿佛凍結了。
沒有人動,也沒有人敢動。
站出來拒絕抽籤?
那就是公然違抗軍令,立刻就會被當作動搖軍心的典型拖出去斬首示眾!
抽籤,雖然殘酷,但至少還有幾分僥倖的機會。
在場加上胡彪有七八個人,抽中的概率……
似乎還能接受?
每個人都抱著這渺茫的僥倖,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稻草,誰也不敢放棄這『機會』。
曹洪的親兵隊正胡彪,面無表情地捧著一個漆盤走上前。盤子裡是七八塊打磨光滑、大小一致的竹片。他動作麻利地將所有竹片翻扣過來,讓人無法看到底面。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盯住那些決定命運的竹片。
胡彪端著漆盤,如同捧著閻王的生死簿,依次走到王司馬、李校尉、趙都尉等人面前。
每個人都伸出微微發抖的手,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恐懼,小心翼翼地拈起一枚竹片,緊緊攥在手心,仿佛攥著自己和手下數百兄弟的性命。
最後,眾人都拿走了竹片之後,漆盤上也就只剩下最後孤零零的一片。
胡彪面無表情地拿起那片竹片,隨手一翻……
光溜溜的竹青背面,什麼也沒有!
曹洪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打破了這詭異的死寂,『別暗中搓那竹片了……那是用上好硃砂混著魚膠仔細描上去的,搓不掉……都翻出來看看吧!讓天意決定!』
王司馬第一個猛地攤開手掌……
光滑的竹片,毫無標識!
他緊繃的臉瞬間鬆弛,甚至嘴角不自覺地抽動了一下,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李校尉、趙都尉……
其他人也陸續攤開手掌,看著手中那象徵著平安無事牌一般,代表了生機的光滑竹片,臉上都露出了劫後餘生般的,多少有些慶幸的複雜表情。
大廳里的氣氛似乎也隨著這些『生』簽的出現,而鬆動了幾分。
然而,在人群偏後方,靠近門口陰影處,一個身影卻僵硬如石。
軍司馬陳茂,一個年約四十、平時沉默寡言、治軍尚算嚴謹的漢子。
他低垂著頭,身體微微顫抖著,攥著竹片的手背青筋畢露。
在眾人目光之中,他緩慢地,極其艱難地攤開了手掌。
在昏暗的燈光下,在他布滿老繭的掌心中,那枚竹片的底面上,一抹鮮艷刺目的朱紅色,如同剛剛流出的,尚未凝固的鮮血,赫然映入所有人的眼帘!
塗了硃砂的簽!
死簽!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陳茂身上,那目光里有同情,有慶幸,有冷漠,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
幸災樂禍。
就像是自家雖然困難,但是看見別人家要賣孩子度日,便是露出了那一點明知道是應該表示同情,但是又暗自得意,自己還沒有淪落到如此地步的表情。
曹洪的目光牢牢鎖定在陳茂灰敗的臉上。
『陳司馬!天意如此!』曹洪的聲音斬釘截鐵,不容置疑,『點齊你本部精銳,我再從我親兵隊中撥一隊給你!子時三刻,從水門潛出!目標,毀炮!焚藥!不惜一切代價!本將在此,靜候佳音!待成功歸來,本將親自為你向丞相請功!』
陳茂的身體猛地一顫,嘴唇劇烈地哆嗦著,似乎想說什麼,想爭辯,想哀求……
但是最終,他所有的言語都卡在了喉嚨里,化作一聲嘶啞得如同砂礫摩擦的、絕望的回應,『屬……屬下……領命……』
他深深低下頭,
死死攥緊了手中那枚冰冷的竹籤,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輕微的『咯咯』聲。那竹籤上鮮艷的紅色仿佛有了生命,仿佛下一刻就會沿著竹片的邊緣緩緩地滲出來。
……
……
子時將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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