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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28章 民今之無祿,夭夭是椓(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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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將近。

陳茂麾下勉強湊出的兩百人,稀稀拉拉地站在冰冷的泥地里。

所謂的『精銳』,此刻大多面帶驚惶,眼神躲閃。

許多人衣甲不整,白日炮擊的恐懼尚未散去,又被驅趕著踏上這條近乎必死的夜襲之路。

他們緊握著兵器的手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寒冷,而是本能的恐懼。

誰不會怕死?

可是這世道,偏偏就是逼著人去死!

曹丞相,曹將軍給錢了對吧?給了錢,就算是『消費者』了吧?『消費者』就約等於上帝了,所以曹丞相曹將軍讓他們去死,就是上帝的旨意……

沒問題吧?上帝要他們死,又有什麼辦法呢?

隊伍中瀰漫著一種死寂的絕望,連呼吸都似乎很是壓抑。

而在這群沉默壓抑的前軍之後,則是十名身披精良鐵甲,手持刀槍的曹洪親兵。他們眼神就靈活了許多,甚至有些兇狠的味道,像是一小群的牧羊犬,盯著前方的羊群。

他們的存在不是曹洪口中所言的『支持』,而是督戰。

羊群之中任何的退縮遲疑,都會招來他們毫不留情的毒手。

陳茂站在隊伍前,看著眼前這一張張慘白絕望的臉孔,喉嚨像是被堵住。他試圖提振士氣,但是聲音卻在寂靜的夜中顯得異常單薄,『弟……弟兄們……此戰……兇險萬分!九死一生!然……然若能成事,毀賊一炮,賞百金!焚其火藥,官升三級!家中父母妻兒,丞相必厚加撫恤,保其一生衣食無憂!』

他努力模仿著曹洪的語氣,試圖描繪出那誘人的前景,但話語空洞無力,連他自己都無法說服。

沒有人回應他。

只有更深沉的死寂。

他們不是狗,只是羊。

百金?官位?厚恤?

這些遙遠而虛幻的許諾,在近在咫尺的死亡陰影面前,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多少次了?

從徵召入伍開始,類似的許諾就從未停止過。

衣錦還鄉?富貴終老?

結果呢?

是堆積如山的屍體,是永遠也填不滿的軍糧口袋,是家中田地荒蕪、親人離散的噩耗!

朝廷,好吧,其實是曹操的公信力,早已在一次次的畫餅充飢,朝令夕改,甚至殺良冒功的騷操作中,被碾得粉碎。

活下來,才是此刻每個人心中唯一的,也是最為卑微的祈求。

可是,現在就連這一點點的願望,也將變成奢望……

陳茂看著眾人麻木絕望的眼神,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同病相憐的悲愴湧上心頭。他猛地一咬牙,不再多言。反正說什麼都是徒勞。

『出發!』

他低吼一聲,率先轉過身,踩著冰冷濕滑的泥濘,一腳踏入了旁邊那散發著腐臭氣息的護城河水道入口。

就像是羊群裡面的頭羊,走進了屠宰場。

後面的兵卒們相互看了看,眼神中充滿了掙扎和恐懼。

但在身後那十餘道冰冷目光的逼視下,他們最終也沉默著,深一腳淺一腳地,一個接一個地,踏入了那如同巨獸咽喉般的黑暗水道。

習慣性的跟隨,習慣性的沉默,習慣性的迎接死亡的降臨,似乎是他們此刻唯一的『選擇』。

曹洪的親衛隊什長,嘴角撇了撇,無聲地冷笑了一下。

他一揮手,十名親兵立刻如同牧羊犬一樣,緊緊貼在了隊伍的最後方,目光警惕地掃視著每一個兵卒的背影,防止有人臨陣脫逃。

水道狹窄、濕滑、惡臭。

冰冷的河水瞬間淹沒了小腿,腳下是黏滑的淤泥和不知沉積了多少年的腐爛水草和垃圾,每一步都深陷其中,拔足艱難。

頭頂是低矮、潮濕、滴著冰冷水珠的拱頂石壁,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濃重的腥臊腐臭氣味幾乎凝成實質,直往鼻孔里鑽,令人作嘔。

隊伍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艱難潛行,只能依靠前方同伴模糊的背影和摸索著濕冷的牆壁來判斷方向。

壓抑的喘息聲、兵器偶爾碰撞石壁發出的輕響、還有趟水時嘩啦的聲響,在這死寂、封閉、回聲效果極好的水道中被無限放大……

陳茂走在最前面,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後隊伍中瀰漫的恐懼和絕望,更能清晰地感受到水道後方那十餘道如同毒蛇般冰冷的目光。

那是催命符!

他知道,曹洪根本不指望他們能成功。

他們這支隊伍存在的唯一價值,就是去送死,去製造一點混亂,去消耗驃騎軍一點精力,讓敵人晚上睡不好覺,或許……

或許能讓明天的炮擊稍微不那麼猛烈一點?

多麼可笑,又多麼殘酷的『價值』!

不知在黑暗中跋涉了多久,前方終於隱約透出一點極其微弱的的光亮。

那是水道的出口,通向護城河外側水岸邊的一片茂密蘆葦盪。

再穿過蘆葦盪,就是河灘,就能接近驃騎軍沿河布置的營地外圍了!

隊伍在水道出口處稍作停頓。

他們壓抑著喘息,手腳並用地爬上岸,迅速隱蔽在茂密、一人多高的蘆葦叢中。

夜風吹過,成片的蘆葦發出連綿不絕的『沙沙』聲,如同無數鬼魂在低語,暫時掩蓋了他們粗重的呼吸和牙齒打顫的聲音。

驃騎軍營地的輪廓在遠處變得清晰了一些。

營火星星點點,刁斗之聲清晰而有規律地傳來,營柵的輪廓在夜色中顯得高大而堅固。

陳茂下意識的停頓下來,而跟在他後面的兵卒也跟著停了下來。

陳茂看著他們,他們看著陳茂。

沉默就像是一個牢籠。

誰都希望別人去拿起破窗器……

曹洪的親衛什長貓著腰,湊了過來陳茂身邊。壓著嗓子,卻帶著命令口吻,『陳司馬,你還在磨蹭什麼?!前面就是賊營!燈火不多,正是機會!速速分派人手!一隊直撲那些大傢伙,另一隊去找輜重營,特別是堆放木桶,像是什麼麻袋的地方點火!動作要快!趁其不備,衝過去!趕快!點火!砍殺!鬧出大動靜來!』

他一邊說著,一邊將手重重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差點就是跟陳茂明講了,快點去送死,老子也好早點回去交差!

至於陳茂和這兩百人能不能活著回來?

誰在乎?

出發前,他早就從隊正胡彪那裡得了點暗示,將軍對這次夜襲本就沒抱多大希望!

關鍵是襲擾和消耗。

只要他們鬧出點動靜,讓驃騎軍緊張起來,加強戒備,消耗體力,目的就算達到了。

當然,萬一真能瞎貓碰上死耗子……

那也是意外之喜。

所以,這支隊伍,本質上就是棄子,是消耗品!

曹洪親衛什長死死盯著陳茂。

之前可以犧牲,現在為什麼不可以繼續犧牲?

之前可以苦一苦,為什麼不能繼續苦一苦?

曹洪親兵什長握緊刀柄,咋了,還不服啊?讓你成為消耗品,是你的榮幸!

不是曹洪等人愚蠢,明知道軍心渙散,還一而再再而三的逼迫陳茂等人去死,而是曹洪等人清楚明白,他們即便是這麼壓榨也未必有人敢於反抗。

那麼為什麼還要顧及底線?

只要底線能夠不斷地壓低,那麼原先的底線就不是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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