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0章 是絕是忽,四方以無拂(2/2)
龐統之前有提議過,以精兵突入水門的偷襲策略,現在加上了陳茂提供的詳盡細節……
尤其是陳茂所描繪的護城河水下暗樁,以及西南方向上的水渠暗門,水道內部構造,曹軍可能的防禦弱點等等,驟然變得前所未有的具體了起來,似乎是充滿了可行性!
若能派一支死士,清除暗哨,破壞機關,悄然潛入,打開水門,主力大軍便可從水路長驅直入,省去蟻附攻城、屍山血海的巨大代價!
如此一來,就可以繞過曹軍在鞏縣上布置的所有工事,所有的城牆的防禦,擁塞的城門,直接拿下!
鞏縣似乎已唾手可得……
步軍都尉趙虎,炮兵都尉趙閎,還有工兵司馬陳戊,以及其他的幾名中層參會軍校,都很興奮的在討論著,而張遼許褚這樣的高層將領,卻坐在斐潛左右,聽著,思考著,沒有立刻發表什麼意見。
斐潛看著,他是有意鼓勵這些軍校進行研討的。
軍隊之中如果只有死板強硬的軍令,只是一味的強調執行,這種『絕對服從』之下可能存在隱患,遠遠普通人單純推崇『令行禁止』要麻煩得多。
確實,軍隊的核心是紀律和令行禁止,這是戰鬥力的基礎。沒有紀律的軍隊是一盤散沙。但是絕對化的強調『執行』,而不聽任何人的意見,也不按照具體情況具體分析,那麼表面上看來,『令行禁止』的軍隊似乎很美妙,但是實際上沒有腦子,不懂思考的兵卒,也就等同於失去了其主動性、創造性與應變能力。
真實的戰場環境充滿不確定性、迷霧和突發情況。就算是再詳細的預設的命令,也不可能涵蓋所有戰場可能性。如果士兵和基層軍官如果只能機械執行,不敢或不能根據實際情況調整策略,輕則會錯失良機,嚴重一點甚至會出現即便是面對危險也是坐以待斃的現象。
在大漢當下的通訊條件之下,面對計劃外的障礙或敵人出乎意料的行動,若是士兵不懂思考,不知道變通,就會一遇到什麼,當即束手無策,只會等待上級的新指令,甚至可能是根本收不到新的指令,而不是主動尋找辦法解決,進而導致戰局的失利。
軍事上的戰術、技術和戰法,也是如同工匠技藝一般,需要不斷創新才能應對新的挑戰。死板的環境,只會壓制任何嘗試新方法的想法,最終就導致軍隊整體僵化落後。
在大的戰略目標、基本原則、關鍵節點上,上級的命令必須清晰的,強硬的,不容置疑的,也是下級兵卒必須要遵從的,但是到了某一次戰鬥的具體戰術層面,就應賦予下級指揮官和士兵在既定框架內,根據實際情況靈活處置的權力,鼓勵其在職責範圍內發揮主觀能動性。
這兩點並不矛盾。
這是斐潛從後世帶來的『任務式指揮』的新模式,即上級明確『意圖』和『目標』,下級理解意圖後,自行決定『如何』完成任務,並對結果負責。這既保證了統一目標,又賦予了靈活性。
畢竟優秀的指揮官,是需要在複雜環境下獨立判斷、勇於擔當、靈活決策。死板的環境只能培養出唯命是從的執行者,而非有戰略眼光和應變能力的領導者。歷史上不乏因指揮官固執己見、下級不敢違抗錯誤命令而導致慘敗的例子……
(馬謖咳嗽了兩聲,不滿的低聲嘀咕了幾句什麼)
斐潛現在需要人才,而僅僅從寒門士族子弟當中擢升,顯然是不夠用的,而讓這些普通的軍校多思考,多學習,多成長,也是拓寬了人才的來源,為將來的治理打基礎。
眼瞅著張遼依舊在抱臂沉吟,目光在沙盤的水門和城牆之間逡巡,似乎在衡量風險與收益。坐在下首的都尉趙虎,年輕氣盛,臉上已難掩激動之色。
他左右看了看,見同僚們或是在研討,或是還在計算,終於按捺不住,霍然起身,朝著斐潛和龐統的方向抱拳,聲音洪亮中帶著一絲急切,『大將軍!龐令君!此間局勢已明!水門虛實盡在掌握!屬下不才,願領一隊銳士,突襲水渠暗門!必為大軍打開通路!』
他的臉上,眼眸之中,透露著對破城首功的渴望。
張遼回頭看了趙虎一眼,眼神平靜無波,沒有讚許也沒有責備,只是那一眼,讓趙虎心頭莫名地跳了一下,但建功立業的念頭壓過了這絲異樣,他依舊挺直了腰板,等待著回應。
帳內其他將領的目光,也齊刷刷聚焦到了龐統身上,等待他對此『良機』的最終裁決。
『主公……』龐統先朝著斐潛拱了拱手,請示了一下。
斐潛笑了笑,擺擺手,示意龐統直說。
『是不是都覺得進攻水門策略不錯?』龐統捻著鬍鬚,臉上露出一絲笑意,他先是朝著趙虎微微頷首,『趙都尉果然勇猛,主動請纓,精神可嘉……』
就在趙虎心中一喜時,龐統卻是話鋒陡轉,『然則,此計……此刻,斷不可行!』
帳內瞬間一片死寂,落針可聞。
大帳之外旗幟在風中發出的噼啪聲,似乎顯得格外刺耳。
趙虎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愕然失聲:『令君何出此言?先前不是……不是您力主探查水門麼?如今情報詳實,時機豈非更佳?』
張遼眉頭微蹙,似乎想到了什麼。
沉穩的許褚微微眯起眼。
剛剛傷勢勉強癒合,便是急來歸隊的郝昭則下意識地摸了摸下巴。
說實在的,如果不是擔心自己的傷口崩裂,郝昭都想要爭一下進攻水門的任務了……
可是現在龐統竟然說『不可行』?
斐潛仿佛對這個結論早有預料,他的目光依舊停留在沙盤上鞏縣西門的方向,似乎在思索著什麼。
龐統沒有直接回答趙虎,而是先讓趙虎坐下,然後起身走到沙盤前,拿起代表曹洪軍的小旗,精準地插在水門位置,聲音沉穩有力,『統先前提議探查水門,甚至考慮突襲,是在曹子廉初退鞏縣,驚魂未定,立足未穩之時!彼時其倉促布防,水門或存疏漏,我軍以雷霆之勢突襲,或有五成勝算……』
他環視帳內諸將,目光如炬,『然則,今日不同!』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曹子廉昨夜剛遣陳氏等人,執行一場近乎送死的夜襲!諸位細想,以曹子廉多年征戰之能,豈能不知此等偷襲,在我軍嚴密防範下勝算渺茫?豈能不疑陳氏等人生死下落?豈能不防水門情報泄露?!』
帳內軍校聞言,便是紛紛點頭。
趙虎更是覺得仿佛頭上有盆冷水澆下,不由得額頭上生出涔涔冷汗,伸手去擦,卻是越擦越多。
龐統微微翹起下巴,鬍鬚抖動,說道,『曹子廉性情雖顯急躁,然絕非不通軍事!文遠,』
他看向張遼,『以你連日督戰所見,鞏縣之中,曹軍士氣如何?』
張遼沉聲回應,字字清晰:『低靡不振!稍有挫折,極易崩壞譁變!』
『正是如此!』龐統撫掌而道,聲音陡然拔高,『既然如此,曹子廉明知士氣低落,為何還要行此徒耗兵力,更可能動搖軍心的送死之策?!』
龐統沒等其他人回答,便是直接說道,『陳氏……乃軍伍之中累功而升,並非曹氏親信……若是軍心不穩,其屬下……呵呵,夜間之事,諸位也都知道了……此乃其一。其二,曹子廉割捨陳氏,亦有引誘我軍進襲水門之嫌!若某所料不差,此刻那水渠暗道之內,必是尖樁蒺藜遍布,引火之物堆積如山,藏兵洞中守軍枕戈待旦,只等我軍「奇兵」一頭撞入網中!』
『其三麼……』龐統笑了笑,『曹子廉懼怕我軍火炮之威,而慣於拼殺消耗之戰也……』
張遼、許褚等人細思片刻,紛紛點頭。
趙虎更是面如土色,後怕不已,方才請戰的衝動早已化為烏有。
斐潛此時才緩緩抬起頭,臉上露出一絲讚許的笑意,對龐統微微頷首:『士元所言,深得我心。先前我否決進襲水門之議,亦是此意。趙都尉也無需自責,軍議自然是暢所欲言,無有忌諱,而且勇於任事,其勇可嘉也。』
趙虎聞言,臉上才是多了幾分色彩,活泛起來。
斐潛環視一圈,聲音平和,『水門狹隘難行,地形於我極端不利,稍有不慎,便是全軍覆沒之局。我軍糧秣充足,士氣正盛,更不乏如趙都尉一般之敢勇軍士,何須行此險招,徒增無謂傷亡?』
龐統拱手道:『主公英明。統以為,曹子廉此計,亦是無奈之下所行「緩兵」是也……欲藉此疑陣,拖延時日,消耗我軍銳氣,或許……還存著一絲僥倖,盼著後方能派來援兵,解其燃眉之急……』
斐潛目光掃過沙盤,點了點頭,『也是有此可能。』
『敵之所欲,便是我之所避,敵之不欲,便是我攻之所要。』斐潛緩緩的說道,『曹子廉想讓我等盯著水門,我們偏要打他最不願意我們進攻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