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3章 安陽雨滯溫城血,權鋒裁罪紙成山(1/2)
曹軍大營。
六月的風帶著暑氣,卻沒有給曹軍營地內的兵卒帶來多少溫度,也沒吹散在營壘間瀰漫的沉悶與低語。
溫縣失陷、程昱身死暴屍的消息,在兵卒中悄然蔓延。
『天譴』二字,混雜著對糧道斷絕的憂慮,在營火旁、輜重隊的間隙里,變成一種壓抑的恐慌。
以及程昱當年做的那些事情,一件件被重新翻出,細節在口耳相傳中變得愈發駭人,導致兵卒望向其他的曹軍士官軍校的眼神里,也不免多了幾分難以言說的疏離和驚懼。
中軍帳內,燈火通明。
曹操端坐主位,荀彧、曹羲、韓浩等人坐在一旁,空氣凝滯得幾乎能擰出水來。
角落裡的銅漏,滴答聲異常清晰。
『仲德……不祿……』
曹操的聲音不高,也依舊沉穩,但是多多少少隱藏著一些疲憊,沉重得就像是鈍刀在割厚牛皮,明明花了很多氣力,卻沒有多少效果的疲憊感。『溫縣之失,非戰之罪,乃天意弄人是也。仲德出城查探,不慎負傷而感染重疾……並非什麼「天譴」……』
曹操的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荀彧臉上,『文若,軍中流言,可查清源頭?』
曹營之中,關於程昱遭受了『天譴』的說法,大行其道。
不管是那個年代,也不管古今中外,普通民眾對於上位者的流言,多半都會帶著一些『幸災樂禍』的味道。
這種習慣,跨越了一切文化和時代。
普通民眾在日常與上位者互動時,深刻感受到權力、資源和社會地位的不平等。這種不平等常常伴隨著無力感和壓迫感,所以當聽到高高在上的上位者遭遇挫折、醜聞或失敗時,民眾會感到一種心理上的平衡和補償。
例如『老天有眼』,『他們也不是萬能的』,『他們也有今天』……
民眾也往往傾向於相信上位者擁有權力後更容易腐化墮落、道德敗壞。
畢竟這是最為常見的……
流言,尤其是負面流言,常常包含道德瑕疵,而上位者暴露其道德缺陷,會讓普通民眾產生一種『我們雖然平凡,但至少比他們正直乾淨』的道德優越感。
而最為關鍵一點,是民眾百姓通過『流言』這種方式,在對於上層官吏的正式監督機制,比如法律、媒體等,可能不完善或失效的情況下的一種『審判』。
就像是當下說程昱遭受了『天譴』,何嘗不是這些普通兵卒對於程昱的『審判』?
荀彧微微躬身,說道:『主公明鑑,流言如風,難溯其源。然溫縣失陷,糧秣轉運自此多艱,卻是實情。士卒惶惶,半因鬼神之說,半憂腹中之飢。』
荀彧頓了頓,聲音更低幾分,『更有傳言,言中原已不可歸……』
曹操輕輕的哼了一聲,多少有些憤怒,不過依舊抑制著自己的情緒,平穩的說道,『人心如水,堵不如疏,疏不如導。』
曹操環視一周,朗聲說道,『溫縣之失,誠為痛事,然亦可引驃騎軍北上!河洛之地,有子廉鎮守鞏縣,汜水,又值近日雨霾眾多,驃騎火器難以施展。故而驃騎欲戰,不是北上,就是南下!若是驃騎果真穿行嵩山,欲救李廖之眾,則山道轉運,往來崎嶇,兵不得展,將無所用,則必敗無疑!』
曹操的聲調拔高,帶著一種胸有成竹的堅定,『驃騎若進北線,則中我等緩兵之計,南線則盡入我手!若是驃騎來援南線,則山道攔阻,騎兵難行,縱有千鈞力,也用不出幾分!』
『如今只需解襄陽之圍,則荊北可復!』曹操斬釘截鐵的說道,『荊北若復,江東那蛇鼠兩端之輩,也就必然可解江陵川蜀之兵!南方即可大定!如此一來,局面頓開!此荊北之戰若勝,困局自解!而驃騎軍……』
曹操臉上露出了些冷笑,『驃騎之弊,便是缺乏人手!連奪河洛,河內之地,又有幽州冀州之需,他區區西涼關中之才,如何堪用?若用冀州河內之人,則如當下……若是不用,其必亂之!屆時便是你我再進,反攻之機!』
曹操轉向荀彧,眼神銳利如刀,『至於當下天譴之說……傳令三軍,明日辰時,校場集合!某親自與將士們分說!』
……
……
翌日清晨,校場上黑壓壓站滿了沉默的士兵。
空氣中瀰漫著不安和疑慮。
曹操一身簡樸戎裝,未佩華飾,登上高台。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命人將十幾個五花大綁的兵卒押到台前。
這些人,是昨夜荀彧以『散布謠言、動搖軍心』之名迅速抓捕的典型,其中確有傳播『天譴』流言的普通兵卒,也有趁亂偷盜軍糧、煽動逃亡的兵痞。
曹操的聲音洪亮而沉穩,穿透清晨的薄霧,『溫縣之事,某已知曉!程將軍之死,乃為奸佞所乘,為小人背刺!非天罰,乃人禍!』
曹操指著台下被綁的那些兵卒和小吏,厲聲道,『看看這些人!趁亂造謠生事,偷盜軍糧,動搖軍心!此等行徑,與刺殺程將軍的叛賊何異?如是,某於此,代天行「譴」!天譴不仁不義,禍亂軍伍之徒!』
在那些捆綁的人當中,黃主簿被堵著嘴,似乎支支吾吾想要呼喊一些什麼,比如說不願意借什麼……
但是曹操的號令已經發出,『依律!煽動逃亡、盜竊軍資者——斬!散布流言者——杖責五十,枷號三日,以儆效尤!』
一聲令下,刀光閃過,幾顆人頭落地,血腥氣瞬間瀰漫。
杖責的悶響和慘叫聲也跟隨著響起。
曹操只是殺了少數人,杖責也同樣沒多少,卻在無形當中向所有兵卒宣告一件事情……
暴力執法力量,量刑裁判權柄,依舊在他的手中,該死的只是那些底下的小吏兵卒,而曹操依舊是英明的領導。
台下一片死寂,兵卒們或是明白,或只是恐懼,但是不管怎麼說,現如今對於所謂『天譴』的流言,是被暫時的控制住了。
行刑完畢,曹操的聲音緩和下來,卻帶著更強的穿透力,在血腥氣息當中,扔出了甜棗,『某知爾等憂慮糧草!然溫縣在北,和此地糧草數量並無牽連!更何況潁陰庫中存糧,尚足支三月余之用!屆時又有秋獲新糧!』
曹操這麼說,有沒有問題?
有,但是也沒有。
真真假假,虛虛實實,望梅止渴,也並非只有指著『梅』才能算。
這種曹老闆的優良舉措,也激勵著一代又一代的其他老闆,在空中畫著,敘述著,一次又一次的『梅』,或是『糧草』。
『某已嚴令後方,不惜一切代價,再送糧草來!然若是我等坐等糧草,亦是坐吃山空,取死之道!』曹操指著荊襄的方向,『若不能平定荊襄,驅逐驃騎,我等就長居此地,空耗糧草!而子孝將軍,如今正在襄陽城內,忍飢挨餓,與數倍之敵血戰!他盼的不是糧草,是援軍!』
曹操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地掃視全場,『某與爾等同行!此去南下,為救同袍!凡奮勇向前,奪敵旗幟者,賞!破敵斬甲者,擢!解襄陽之圍者,重賞!畏縮不前者,軍法無情!此戰功過,天地共鑒,某絕不食言!』
兵卒沉寂。
但是片刻之後,在軍伍隊列之中就有人高呼:
『南下!奪糧!』
『救曹將軍!』
『殺過去!』
『萬勝!萬勝!』
普通兵卒,是無知的,是盲目的,是沒有多少鑑別能力的……
在某些人狂熱的引領之下,在血腥面前,人群中開始響起零星的呼應,漸漸匯聚成並不十分整齊的呼喊聲,旋即便是鬧哄哄的響成了一片。
曹操立於高台,晨光勾勒出他並不高大,卻是挺直的輪廓。
他微微頷首,臉上帶著笑容,但眼中毫無輕鬆。
軍心被鐵腕與利誘壓住、導向了他期望的方向。
但是……
這只是暫時的。
南線戰場錯綜複雜,斐潛的陰影依舊籠罩。
賭局已經是All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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