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3章 安陽雨滯溫城血,權鋒裁罪紙成山(2/2)
賭局已經是Allin。
這一次,他押上的是自己駕馭人心的權術,以及曹仁那封絕命書所激起的最後一絲同舟共濟的悲壯。
此間戰局,如登天的刀梯,曹操每一步都踩在刀鋒之上。
鮮血淋漓。
而曹操畢竟是曹操,即便是在如此亂局之中,他依舊想到了一些辦法,也依舊在努力掙扎!
曹操已經計劃好了,嵩山荊襄的破局,就從司馬懿開始……
……
……
冀州南。
安陽城外的曹軍營壘,籠罩在一種遲滯的、近乎懈怠的氛圍中。
連日陰雨,道路泥濘不堪,營中積水處處,兵卒們無精打采地修補著帳篷,或是聚在勉強能避雨的地方低聲抱怨。他娘的,下雨天,誰打仗啊?
可偏偏上頭命令,必須去援溫縣……
主帥任峻,更是將自己關在營帳深處,案几上擺著的行軍地圖似乎蒙了塵,他的心思顯然不在此處。
前些日子,他寶貝兒子負傷了……
這幾乎擊垮了這位以穩重著稱的將領。他認為,做父母的,一輩子累死累活,好不容易積攢下一些家底,難道不是留給後人?現如今孩子重傷,性命垂危,還要他領軍出來作戰,雖然表面上答應下來,可是心思全在後方。
正巧,下雨了。
任峻便是藉口『整備軍需』、『等待後續輜重』、『道路難行』,將本應星夜馳援溫縣的部隊,硬生生拖在了安陽,仿佛安陽就是世界的盡頭。
每日裡,他更多的時間是翹首以盼,希望鄴城那邊能傳來好消息,至於溫縣的程昱和那封封越來越急促的求援信,在他心中的分量,自然是比不上自家的血脈傳承重要……
直到今日。
帳簾猛地被掀開,帶進一股潮濕的冷風和幾片零星的雨點。一名心腹親衛幾乎是撲了進來,臉上帶著狂喜,『將軍!恭喜將軍!公子有消息了!公子高熱退了!醫官說……說已無性命之憂,只需靜養了!』
任峻霍然起身,幾步搶到親衛面前,抓住他的肩膀,聲音都在發顫:『當真?!』
『千真萬確!鄴城親自派人傳信,說是過些時日公子能拿筆了還要給將軍親筆寫信!』親衛激動地點頭。
任峻長長吁出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連日來的陰鬱一掃而空,臉上甚至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笑意,『好,太好了……』
但是,上蒼似乎就是在和任峻作對,還沒等任峻開心多久,帳外又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另一名渾身濕透、臉色煞白的信使踉蹌闖入,甚至來不及行禮,嘶聲喊道:『將軍!溫縣……溫縣急報!城……城破了!程……程使君……殉國了!』
『什麼?!』
任峻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隨即被巨大的驚恐取代,血色褪得乾乾淨淨,『不可能!這才多久?驃騎軍是神兵天降不成?!程仲德坐擁堅城,糧草充足,怎會……怎會如此之快就……城破了?!』
他失聲低吼,聲音里充滿了難以置信和一種大禍臨頭的預感。
信使喘著粗氣,帶著哭腔:『說是……說是城中內亂!有兵卒反了……他們甚至把……把程使君的……屍身都掛上城頭了!溫縣……溫縣,現如今已落入驃騎之手!』
『落入……驃騎之手……』
任峻失魂落魄地跌坐回桌案後,冰冷的恐懼順著脊椎爬滿全身。
溫縣陷落的速度太快了!
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也快得讓他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
他作為最靠近溫縣的援軍,卻一直按兵不動於安陽……
這失期、坐視友軍覆滅之罪,無論如何都逃不脫!
任峻原本以為,這溫縣之中有重兵,又有糧草儲備,再加上高牆深溝,周邊是焦土一片,即便是沒辦法支撐一年,也能撐個半載,實在不行再差也能支撐三四個月,結果現在……
任峻一想到要是去這麼去面對曹操……
想到曹操那雙深不見底、寒光凜冽的眼睛,想到夏侯淵、曹純、曹休,以及樂進等人的下場,任峻激靈靈打了個寒顫,冷汗瞬間浸透了內衫。
夏侯氏曹氏都戰死沙場了,難不成他這個聯姻對象就能多金貴?
不行!
絕不能坐以待斃!
必須找到一個理由!
一個能說得過去的、足以讓曹丞相轉移怒火、至少能分擔他罪責的理由!
任峻的目光在帳內慌亂地掃視,最終死死釘在了掛在營帳一側的、標示著冀州南部尤其是河內郡的輿圖上。
河內……溫縣……
安陽……審氏……
忽然,一個念頭如同毒蛇般鑽入他的腦海,迅速盤踞、壯大。
『是了……是了!』
任峻猛地站起,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光,之前的驚恐被一種找到『替罪羊』的急切所取代,『非是我不救!非是程使君無能!是內賊!!是河內那些首鼠兩端的士族!是他們勾結驃騎,裡應外合!』
任峻猛地指向輿圖上安陽的位置,聲音因為激動而尖銳:『看看!安陽先前叛亂!那崔氏、高氏!還有之前那些蠢蠢欲動的河內豪強!若非審氏在安陽提前發難,挫敗了崔氏、高氏獻城投降驃騎的陰謀,安陽恐怕早已不保!連安陽都差點被他們賣了,何況溫縣?!之前程使君說在城頭看到驃騎營中有河內子弟,這不就是明證嗎?!』
任峻越說越覺得自己的『發現』就是真相,是救命稻草,『溫縣之敗,非戰之罪,實乃河內士族通敵叛國所致!程使君定是察覺了內奸,急於清除,才引發了內亂!驃騎軍能如此神速破城,必然是城內有人接應開門!否則,便是天兵下凡,也絕無可能!』
任峻心思大定,旋即召集眾軍校幕僚,然後對著聞訊趕來的幾個心腹幕僚和軍校,唾沫橫飛地闡述著他洞悉了驃騎軍的『陰謀』……
『我軍之所以在安陽暫駐,絕非怠慢!正是為了穩固後方,震懾這些心懷叵測的豪強!若非本將坐鎮安陽,彈壓地方,審氏豈能及時挫敗崔氏之謀?若安陽有失,則冀州門戶大開,後果不堪設想!溫縣之失,罪在河內士族通敵!罪在那些吃裡扒外的奸佞之徒!本將……古人有云,欲攮外當先安內!某這是在為主公清除隱患!』
一番長篇大論下來,任峻自己都信了,他目光掃過帳內眾人,『立刻!起草奏報!八百里加急,送往主公與世子之處!詳述安陽崔氏、高氏等勾結驃騎之罪狀!詳述審氏力挽狂瀾之功!更要痛陳河內士族離心離德,乃溫縣失陷之禍根!本將坐鎮安陽,非為避戰,實為穩固後方,斷敵內應!溫縣之失,非戰不力,實乃內賊難防!』
幕僚們面面相覷,心知肚明這是將軍在為自己開脫,將戰敗責任一股腦推到地方豪強頭上……
但是現在麼,任峻若是沒什麼好下場,他們也同樣要承受惡果。
於是,很快一封措辭激烈,將河內士族描繪成通敵賣國主謀,並且極力渲染任峻在安陽的平叛之功,並將任峻按兵不動美化成『坐鎮中樞、穩定後方』的奏報便炮製出來。
任峻看著那封明顯是甩鍋的奏報,心中的恐慌稍減,但一絲寒意依舊揮之不去。
他知道甩鍋的理由多少有些牽強,但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只要給個上頭能不追究的理由就是了……
多少年來,大漢不就是如此麼?
『發出去,發出去……』
任峻揮了揮手。
他走到帳口,望著外面依舊連綿的陰雨,安陽城灰色的輪廓在雨幕中若隱若現。他低聲自語,更像是在說服自己,『內賊不除,何以攘外?溫縣之敗,咎在彼等……咎在彼等……還有時間,我……還有時間……還要想個辦法,想個辦法……』
是的,在這樣的局面下,任峻確實還有時間,但是明顯也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