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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4章 老夫耄矣,無能為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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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大多數的漢臣來說,『廢帝』雖然是大逆不道之舉,但是依舊和『弒帝』有著天壤之別。

廢帝,挑戰皇權秩序,但未徹底否定漢室。

弒帝,則是徹底踐踏政治底線。尤其是弒殺已無反抗能力的廢帝,在中國古代政治文化中是無可饒恕的『首惡』。

這不再是權力遊戲內的操作,而是對遊戲規則本身的毀滅性破壞。

斐潛在關中,在河東推行的各種新制度,新法律,新職位,從某種意義上上來說,依舊是屬於『權臣』的範圍內,所以在山東之中,即便是有人不滿意斐潛的做法,但是依舊能吸引一批人投奔到三色旗幟之下。

但是一旦斐潛真的『弒君』了,就意味著斐潛完全不遵守任何政治規則和儒家倫理,變成了一個純粹的、赤裸裸的暴力屠夫。

曹操曾經期待著斐潛『穩』不住,就像是他也期待著趙雲『穩』不住一樣。

世間人,大多數都『穩』不住的,所以就壓不住橫財,守不住暴富。

一旦斐潛沒能『壓』住性子,想要走捷徑,所帶來的後果,便是徹底的失去其『合法性』。

若是弒君之後,斐潛的任何行為都無法再得到任何道義上的辯護。他從一個『跋扈的權臣』變成了『人神共憤的國賊』。這使得所有反對他的人不僅有了理由,更有了必須誅滅他的道德使命感。

同時還會加速內部瓦解,連斐潛自己的部下,也會因為意見分裂而導致不和,進而引發不安和內訌。就像是當年董卓弒帝之舉,讓董卓集團內部也產生了嚴重的道德焦慮和不穩定因素一樣。

斐潛已經有『大勢』,他完全沒有必要再冒著『弒帝』的風險。

歷史上司馬氏之所以殺曹氏,是因為曹氏政權是曹操在亂世中一手打出來的,功業顯赫,部下忠心。司馬懿則是通過高平陵之變這種宮廷政變上台,其權力基礎更多依賴於權謀和恐怖清洗,缺乏曹操那樣的赫赫功勳和個人威望來鎮服人心。因此,司馬氏對內部的反對力量更為敏感和恐懼。

有了曹髦反抗的先例,司馬炎在接受禪讓後,對於保留在世的曹魏廢帝存在疑慮。雖然曹奐可能無害,但誰能保證他不會成為前朝勢力企圖復辟的旗幟?司馬氏自己就是權臣篡位,他們更深知權臣的威脅。為了杜絕後患,殺害前朝君主,或使其『暴斃』,就成為一種更『安全』的選擇。這標誌著政治道德從漢末到魏晉的進一步滑坡,權力鬥爭變得更加殘酷和毫無底線。

斐潛需要通過『弒帝』來加強對於內部的震懾麼?

顯然是不需要的,所以『弒帝』對於斐潛來說,百害而無一利,所以斐潛最好的舉措,就是『避』。

『退避三舍』。

可是光『避』,無疑是消極的,自捆手腳的……

所以斐潛如果真的大軍轉進冀州,和北域軍合擊冀州,甚至是輕騎突入曹軍腹地,老曹同學就可以施展出其手段了。

曹操通過『牌桌』上打出來的牌,和斐潛進行了一次『溝通』。

效果,還算是在曹操的預料之中。

但是,真實情況就是如此麼?

手中捏著的這張牌,究竟要不要攤出去?

秋風襲來,吹得曹操身上的衣袍獵獵作響。

曹操獨坐,從黃昏一直坐到了清晨。

等他想要發出號令的時候,才發現自己渾身上下已經是僵硬無比,喘息調整了半天,才算是緩過氣來……

曹操意識到,不管是他的身體,還是大漢的身軀,亦或是整個的曹氏政治集團,都已經衰老了,僵硬了,沒有多少時間了……

『傳令!』

曹操的聲音,依舊平穩。

『停止所有小隊出擊!各軍收攏兵力,於關前集結!』

眾將凜然,知道丞相要有大動作了。

曹氏戰車,雖然破敗不堪,可是依舊帶著慣性,轟隆隆向前。

別以為小破三輪就撞不死人。

『傳令荀令君,』曹操站在兵卒面前的時候,已經恢復了所有的威嚴之態,似乎昨夜的寒冷已經退去,只剩下了當下的朝陽,光華四射,『急領太谷關之軍,出關西進,與某會師!』

曹操舉起手,指向了雒陽的方向,『全軍集結,穩步推進,直逼雒陽城下!某倒要看看,那棗子敬還敢不敢將黃、張等人散在外面!彼等若再不回縮,某便以泰山壓頂之勢,將其這些小股部隊一一碾碎!』

『若其回縮,則城外之地,便任我宰割!』

眾軍校轟然領命。

這是一個陽謀。

通過集結大軍,形成無法抗拒的正面壓力,逼迫驃騎軍放棄游擊戰術,將所有力量縮回雒陽堅城進行防守。

如此一來,曹軍便可以重新掌握戰場主動權,在推進途中,從容不迫地、徹底地執行最初的焦土政策,將沿途一切村鎮田畝蕩平。

然而,這個決策也意味著巨大的風險。

荀彧在接到軍令後,立刻快馬加鞭從太谷關趕至伊闕關曹營。

『明公,』荀彧的臉上帶著深深的憂慮,他甚至顧不上寒暄,直接切入主題,『此舉是否過於行險?大軍離開關隘,深入河洛腹地,糧道勢必拉長。雒陽雖無主力,然城池堅固,棗子敬非庸才,短期恐難攻克。若頓兵堅城之下,遷延日久,則……則驃騎大將軍主力回師,我軍腹背受敵,危矣!』

荀彧的擔憂切中要害。

曹操此舉,等於放棄了依關固守的有利態勢,將全軍暴露在野戰中。

雖然當前驃騎軍主力不在,但雒陽不是能輕易啃下的骨頭。

一旦戰事膠著,斐潛的主力大軍星夜回援,那麼深入敵境的曹操大軍,將面臨被內外夾擊的極端危險境地。

而且從嵩山二關隘轉運的糧道是漫長且脆弱的,極易被切斷,屆時曹氏最後的這一批軍隊,很有可能就會陷入絕境。

曹操看著自己最重要的謀士,眼中閃爍著賭徒般的光芒:『文若之憂,吾豈不知?然,若依先前之法,寸功難進,空耗錢糧,待斐軍回師,我等仍是徒勞無功,鎩羽而歸!與其如此,不若行險一搏!』

曹操沉聲說道,『棗氏身為大司農,農事確為翹楚,然無戰場之盛名!其之所以能遣小隊四處救火,皆因某主力未動,其無後顧之憂。今某使大軍壓境,直撲其巢穴,彼必召回所有游騎,固守待援。我軍便可趁此機會,橫掃河洛之地!即便最終不能下雒陽,只要能將雒陽周邊乃至整個河洛中心地帶徹底化為白地,便是可使斐子淵河洛所圖,盡化虛無!至於斐子淵屆時回師……』

曹操頓了一下,聲音壓低,似乎是充滿了自信與謀劃,『吾豈無後手?只需速戰速決,在其回師之前壞了河洛……屆時一可退守伊闕、太谷二關,二亦可破汜水營地,入汜水關,接天子迴鑾!屆時,斐子淵所得只是一片廢墟,再欲圖東進,難於登天!此乃唯一破局之法!』

『此外,派人速往冀州,設法引誘北域軍南下……』

荀彧眉眼一跳:『主公!』

曹操擺了擺手,『如今……也就只有此法了……』

曹操想要讓斐潛成為第二個袁紹。

當年袁紹沒想著要分兵襲擾,包抄老曹同學後路?

很顯然,袁紹想到了,也做了,但是失敗了。

那麼,為什麼?

這就是曹操的藏在袖子裡面的牌……

不過,即便是藏再多的牌,也是需要攤到賭桌上比大小的。

河洛是一個賭桌,那麼冀州同樣也是賭桌。

曹操準備先和棗祗比一下大小,然後等斐潛回軍,曹操還可以再渡河北上去攻擊河內和冀州那些被斐潛占領的縣城,接回鄴城的曹丕和殘兵。

雖然斐潛有戰馬,但是驃騎軍一來要渡河,二來是走外線,要繞圈,而曹操選擇的幾乎都是直線,而在這個過程當中,斐潛要分兵,要駐守,要糧草,要容納地方人口,官僚,以及那些換個皮的……

所以在戰略上,確實有達成曹操預設目標的可能。

荀彧默然。

他承認這是打破當前僵局的唯一方法,但他性格更為謹慎,總是想將風險降至最低。

曹操的計劃,無異於一場豪賭,賭他們能在斐潛回師前完成破壞並安全撤回。

『明公既然決意已定,』荀彧最終緩緩道,語氣依然沉重,『那彧便盡力輔佐。然糧道安危,乃重中之重!需遣大將護衛。進軍速度需快,破壞需徹底,絕不可在雒陽城下糾纏!時機一到,必須果斷後撤,絕不可戀戰!』

『善!』曹操點頭,『文若所言,正合吾意。進軍之事,吾親自督促!』

底牌被扔在了賭桌上。

曹軍這台戰爭機器開始轟鳴運轉,營寨拔起,大軍開始從伊闕關湧出,與從太谷關方向開來的荀彧部匯合,組成在一起,開始緩緩向雒陽方向推進。

壓力,瞬間轉移到了雒陽一方。

正如曹操所預料,面對曹軍主力的全面壓上,棗祗幾乎沒有任何選擇餘地,只能急令所有在外騷擾、救援的黃忠、杜畿、王昶、從來等部,立即放棄當前任務,火速退回雒陽城內協防。

廣袤的河洛原野上,失去了驃騎軍游騎的制衡,曹軍的破壞行動變得更加肆無忌憚。

濃煙再次沖天而起,且規模遠勝從前。

然而,曹操的大軍,也正如荀彧所擔憂的那樣,徹底離開了堅固的關隘保護,將自己暴露在了未知的風險之中。

每一步推進,都伴隨著糧道延長的隱憂;每一天過去,斐潛回師的陰影就更近一分。

一場圍繞著時間與破壞的競賽,以及一場巨大的戰略冒險,就此拉開序幕。

雒陽的命運,乃至整個中原的戰略格局,都繫於這險峻的一搏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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