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4章 老夫耄矣,無能為也(1/2)
秋風掠過伊闕關的旌旗,帶來幾分寒意,也捲動著曹操空蕩蕩的衣袍。
曹操瘦了很多。
原來是矮矬子,但多少能撐起衣袍來。
現在一瘦,就顯得又小了一圈,連衣袍都有些空蕩蕩的。
他獨立關頭,眺望北方那片烽煙漸起的河洛大地,身影在夕陽下拉得細長,卻更顯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孤寂與瘦削。
他,老了。
曹操自己都能感覺到,精力正不可抗拒地從這具軀體內流逝。曾經的『亂世之雄』,現在更像是『亂世之熊』了。
一個被重重壓力榨乾了血肉的老人,只剩下嶙峋的骨架和一顆仍在瘋狂計算、不甘落寞的心。
他手中的牌,確實不多了。
天子劉協是一張底牌,但這張牌更像是一面旗幟,能聚攏一些人心,卻無法直接轉化為戰場上的勝勢。
而且這種『人心』,更像是賭桌上的虛張聲勢,表示自己能湊出一副大牌來,穩吃對面的對手。
而另一張,那最後的一張底牌……
他攥在手裡,掌心甚至因用力而微微出汗,卻遲遲不敢,也不能輕易打出。
賭桌的規則他很清楚。
底牌之所以是底牌,就在於其未知性。
誰先亮出來,誰就失了先手,將應對的策略交給了對方。
他想藏到最後,藏到那一錘定音或是絕地翻盤的時刻。
誰先亮出底牌,誰就被動,但是想要不那麼早的亮出來,就必須有籌碼扛得住。
可是現在曹操的血條很空了。
他面前的籌碼,已經不多了。
他的血條,在連年的征戰、內部的傾軋、以及斐潛不斷施加的戰略壓力下,已然見底。
尤其是冀州。
秋風起,馬膘肥。
亂兵,亂賊。
亂賊,亂兵。
傻傻分不清楚。
曹操丟出冀州這幾乎毫無防備的這塊肥肉,目的就是為了讓趙雲等人哄搶。
還有空虛的豫州,徐州……
曹操經歷過太多了。
按照他過往的經驗,沒有人能抗拒這種誘惑。
尤其是那些被不通漢字,不知漢語胡人騎兵。
可以說,搶掠是刻在他們骨子裡的本能。
因為胡人的生存環境,就是掠奪,就是肉弱強食。大草原上,羊吃草,狼吃羊,沒有任何的溝通途徑,唯一有效的方式就是手中的刀槍弓箭。這是和漢人完全不同的生存環境,也就造成了完全不等同於漢人的律法,以及道德觀念。
胡人可以很熱情的招待遠方而來的陌生人,甚至是傾盡所有的拿出最好的東西來招待根本不認識的陌生人,當然,也會很隨意的拿起割肉的小刀,像是殺一頭羊一樣割斷陌生人的喉嚨。
在胡人眼裡,招待和殺戮,並不矛盾。
所以曹操知道,就像是偷腥的貓永遠都管不住自己的爪子一樣,只要沾染上了冀州的肥油,趙雲再想要約束手下的胡人騎兵,就不是那麼容易了。
一旦放開那道口子,讓胡人的鐵蹄踏入冀州,讓漢人的鮮血染紅他們的戰刀,那麼所謂的盟約、紀律都將蕩然無存。
漢人的血,沒那麼容易清洗乾淨。
屆時,北域軍將不再是紀律嚴明的軍隊,而會重新變回一群無法控制的蝗蟲。
他們或許能重創冀州,但也必將徹底失去河北民心,並將自己拖入戰爭的泥潭,再難抽身。
曹操太熟悉這種套路了,他自己就是玩弄人心、利用欲望的高手。他就像是一個技藝精湛的釣手,拋出了最香甜的餌料,等待著魚兒上鉤,等待著北域軍體系從內部開始崩壞。
而且就算是驃騎手下的騎兵能控制部隊,但是曹操也有辦法讓驃騎騎兵『控制不住』,就像是汜水關的天子一樣……
然而,趙雲的反應,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
穩。
穩得令人窒息,穩得令人費解。
面對冀州幾乎不設防的誘惑,尤其是在曹純死後,趙雲非但沒有急不可耐地撲上來,反而更加收緊了對胡人的約束。
趙雲沒有像是某些人以為的那樣,急不可耐的揮軍南下,而是將那些最躁動、最難以管束的一部分胡人部落,直接送,或者說強制遣返回了漠北。
留下的,雖然是少數,但卻是更服從命令、更能融入其軍事體系的力量。
他甚至在幽州和冀州北部邊境開展屯田,整頓治安,擺出了一副長期經營、步步為營的架勢。
這下曹操就抓瞎了,總不能說驃騎軍的人馬沒來,他們自己就把店裡面的瓷器砸了吧?
為什麼?
為什麼會這樣?
曹操的眉頭緊鎖,心中的困惑幾乎要滿溢出來。
為什麼能忍得住?
斐潛能忍住,曹操還能理解,但是為什麼趙雲也這麼穩?
為什麼能看得這麼透?
難道他就對近在咫尺的功勳、唾手可得的土地財富毫無動心?
趙雲就像是一個經驗老到的獵手,明明看到獵物已經走進了陷阱,卻依舊耐心地等待著,等待著最佳時機,或者,他根本看穿了這個陷阱本身?
他只是冷冷地注視著,不疾不徐,不動如山。
這種穩,帶給曹操的壓力,甚至超過了千軍萬馬的直接衝擊。
因為這意味著他精心設計的誘餌失效了,他戰略欺騙的核心目的落空了。
冀州太肥了,想要一口吞,反而會被噎死,但是小口小口的啃,卻是最為滋補……
趙雲沒有亂,北域軍沒有亂,那麼冀州就就成為了驃騎軍的滋補品。
同時,那個魏延,像條滑不留手的泥鰍,在冀州北部來回竄動,東打一棒子,西敲一榔頭,看似毫無章法,卻實實在在地攪得冀州北部雞犬不寧……
相輔相成,配合無間。
這種手段,怎麼是這種級別將領能施展出來的?
曹操深吸了一口涼了的胡辣湯,肺腑間卻感覺不到絲毫舒暢,只有一種沉甸甸的滯澀感。
現如今趙雲穩住了後方,穩住了軍隊,穩住了節奏,當他徐徐往南壓來的時候,無人可以抗衡……
鄴城……
幾乎就成為了最後一個防禦的節點。
驃騎軍斐潛,現在想必就是衝著鄴城去的。
因為這幾天雖然曹軍小部隊劫掠河洛的計劃被打斷了,但是也證明了一點,斐潛的大部隊騎兵確實不在河洛。
漢天子劉協起到了一個『很好』的阻擋作用。
這同樣也是在曹操的意料之中……
只不過,漢天子這張牌,打出去之後,就成為了『明牌』。
一些狡猾的,投機的大臣百官,也跟著劉協到了汜水關。
曹操不止一次的設想,如果說斐潛真的一時衝動,興兵直接攻打了漢天子所在的汜水關,會是怎樣的一個局面?
廢帝。
在漢代,幾乎是一個權臣展示最終底牌,最為強硬的手段。
對於大多數的漢臣來說,『廢帝』雖然是大逆不道之舉,但是依舊和『弒帝』有著天壤之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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