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7章 無衣(2/2)
『傳令!撤下關牆!』
張烈高喊,『按計劃撤退!』
他看著士兵們開始有序後撤,自己卻站在原地未動。
幾名親兵想來拉他,被他揮手推開。
『我斷後。』
短短三個字,不容反駁。
張烈站在關牆階梯口,一人面對湧來的曹軍。
戰刀早已卷刃,甲胇破損處處,但他站在那裡,如山嶽般不可動搖。
一個曹軍軍官看出他是首領,大喝一聲撲來。
張烈格開對方的刀,反手一擊,軍官倒地。
又一人衝來,再一人……
他不知殺了多少人,只感覺手臂越來越沉,視線開始模糊。
恍惚間,他似乎又回到了那個小縣城,站在低矮的土牆上,遠眺著荒涼的邊疆。
那時他最大的願望,不過是守護好那一方水土,讓百姓少受些苦難。
後來跟隨驃騎將軍,見識了更廣闊的天地,也承受了更多的非議。
更多的指指點點。
那些士族子弟永遠不明白,他們輕飄飄的一句嘲諷,對張烈這樣的人來說,是多麼沉重的負擔。
……
……
『校尉!快走!』
最後幾名親兵在下方喊他。
張烈這才緩緩後退,每一步都艱難無比,他感覺腳底下似乎踩著不是磚石,而是軟塌塌的皮毛或是麻布。
下得關牆,看見杜畿安排的士兵正在街道上布置陷阱。
猛火油的味道刺鼻。
『校尉,您的傷……』
一個年輕士兵看著他,眼中滿是擔憂。
張烈搖搖頭,想說些什麼,卻突然咳出一口血來。
士兵慌忙上前攙扶,卻被他輕輕推開。
『執行你們的任務。』他啞聲道,『我去看看後方。』
街道上,撤退的隊伍正在有序前行。
張烈看著這一幕,心中稍安。
然而就在這時,他似乎聽見幾個文吏在一旁陰影裡面竊竊私語……
『都是那張校尉貪功冒進,否則何至於此……』
『武夫便是武夫,不懂兵法硬要逞強……』
張烈的腳步頓住了。
那些話語如針般刺入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他轉頭定睛細看,那陰影裡面卻沒有人,似乎是隱藏著幾隻魑魅魍魎,在黑暗之中隱匿身形,嘰嘰咕咕。
指指點點。
夜色之中,張烈的臉色蒼白如紙,搖晃了一下腦袋,卻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轉身前行。
『校尉!您去哪?』士兵驚呼。
『斷後。』張烈頭也不回,『你們快走。』
他知道杜畿的安排很好,陷阱布置得當地,撤退有序。
杜畿比他有能力,他放心了。
他更知道,再周密的計劃,也需要有人來執行。
甚至是需要犧牲……
而他,願意做那個犧牲者。
他從來都沒有畏懼死亡,害怕犧牲。
街道拐角處,曹軍的先頭部隊已經出現。
張烈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手中的戰刀。
第一個曹軍衝來,被他劈倒。
第二個,第三個……
他如同磐石般立在街道中央,任憑曹軍如潮水般湧來,寸步不退。
記憶也如潮水般湧來。
小時候家裡窮,讀不起書,只能趴在學堂窗外偷聽。
先生發現後,用戒尺打他的手心,說『賤民之子,也配讀書?』
後來從軍,因為不識字,只能做最危險的先鋒。
每次衝鋒在前,不是因為他勇敢,而是因為他沒有選擇。
他何嘗不想要做好?可是他不認識字。
直到遇到斐潛,才有了學習的機會。
那些夜晚,他在營火旁練字,手指凍得通紅,卻依然堅持。
為什麼?
不就是想證明,普通人也可以通過努力改變命運嗎?
可是那些士族子弟,他們永遠不會懂。他們生來什麼都有,卻還要嘲笑努力攀登的人。
他們,指指點點。
一刀劈出,又一個曹軍倒地。
張烈的手臂已經麻木,全憑意志在支撐。
遠處傳來巨大的爆炸聲——
是曹軍引爆了城門處的火藥。
關城大門轟然倒塌,更多的曹軍湧入。
壞了……
怕是走不了了……
張烈卻笑了。
火焰開始在各處燃起,杜畿布置的火攻陷阱啟動了。
街道很快變成一片火海,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
張烈喘息著,咳嗽者,大笑著……
火越大,越能延緩曹軍的追擊,給撤退的隊伍爭取更多時間。
幾個士兵想來拉扯他,被他厲聲喝退:『走!這是命令!』
他站在火海中央,戰刀拄地,勉強支撐著身體。
曹軍先是被張烈攔住,後又被大火阻隔,竟是無法追擊上前。
在這生命的最後時刻,張烈的思緒異常清晰。
他想起家鄉的黃土坡,想起並北的風沙,想起第一次見斐潛之時,這一位同樣出身士族的年輕人卻說:『在我這裡,不論出身,只論功績。』
是啊,驃騎給了普通人機會。
但這條路,依然如此艱難……
即便是他如此努力,但是他每一次的錯誤,都會被士族子弟放大到極致,然後指指點點,批評謾罵。
火焰越燒越近,熱浪灼人。
張烈緩緩閉上眼睛,耳邊似乎又響起那些士族子弟,或是高亢,或是尖銳的嘲笑聲。
但這次,他沒有感到憤怒,只有深深的疲憊和一絲解脫。
他累了。
他不想要再聽某些人指指點點了。
最後時刻,他用盡力氣挺直腰板,如同松柏般屹立在火海之中。
一個真正的軍人,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他也沒有辜負自己的職責。
戰至最後一刻。
……
……
撤退的隊伍中,幾個文吏湊在一起,還在竊竊私語。
『那張烈真是死有餘辜,若不是他……』
『可不是麼,一介武夫,不懂裝懂,真是該死……』
杜畿騎在馬上,剛巧經過,聽到了這些言論,不由得臉色鐵青。
他突然勒住馬韁,轉身看著那幾個文吏。
『拿下。』
聲音冷如寒冰。
士兵們一時愣住,不知所措。
『我說拿下!』杜畿指著那幾名文吏,厲聲喊道。
幾個文吏被士兵押到杜畿馬前,還在辯解,『杜參軍,我等何罪?』
杜畿目光如刀,掃過那幾個文吏惶恐的臉,又看向周圍默不作聲的眾人。
『悖議英傑,其罪當誅。』杜畿一字一頓的說道。
一個文吏強自鎮定,爭辯道:『杜參軍明鑑,我等只是私下議論,隨便說說而已……何來悖議之說?且不論這張……是否英傑……參軍啊!言者無罪啊!』
杜畿冷笑一聲,『好個隨便說說!言者無罪!那我問你,軍法之中,「多出怨言,怒其主將,不聽約束,更教難制,此謂構軍,犯者斬之!」你可知曉?!』
那文吏頓時語塞。
杜畿目光掃過眾人,聲音提高:『張校尉力戰而歿,以身殉國。爾等不僅毫無哀戚之意,反而背後詆毀,亂我軍心!此等行徑,不殺何以正軍法?』
另一個文吏掙扎道:『杜參軍!我等只是……評點一二,何況張……張校尉也有錯處……』
『點評?錯處?』杜畿打斷他,『爾等躲在安全之處指手畫腳,對前線浴血奮戰之人妄加評議,這也配叫點評?即便是張校尉有錯,爾等不勇於建言於前,擔責任事,卻在事後妄言亂語,這也配說什麼錯處?』
文吏搖頭,『不,不,不是這樣……參軍你,你這也不是在指點評論於我等麼?』
杜畿氣極反笑。
杜畿看著這幾名文吏,聲音中帶著壓抑的憤怒,『我知道,你們這些人,自幼讀聖賢書,習得滿口仁義道德。可你們何曾真正理解過戰場?何曾體會過將士們用生命捍衛的到底是什麼?你們可以脫身而出,又是憑著什麼?!』
杜畿的目光變得深遠,『你們諷他不懂兵法,可知道他每戰必身先士卒?你們有命在此指指點點,可知是誰替你們擋住敵軍追兵刀槍?你們說張校尉這裡有錯那裡有錯,可是當他慷慨赴死的時候,你們這些人,除了耍嘴皮子,還會什麼?!』
被押著的文吏面如死灰,仍強辯道:『杜參軍……你也是士族出身,何必……』
『正因為我是士族出身,才更知你們這等行徑的可恥!』杜畿厲聲道,『今日我殺你們,不是為了張校尉一人,而是為了千千萬萬如他一般,出身寒微卻為國捐軀的將士,不會在犧牲之後,依舊受爾等指點辱罵!』
杜畿揮手下令:『斬!』
刀光閃過,幾顆人頭落地。
全場寂靜,唯有火把在夜風中噼啪作響。
杜畿環視一周,緩緩道:『此等小人,朝堂上有,軍中有,哪裡都有!他們自以為高人一等,對他人的努力和犧牲嗤之以鼻,只會譏諷他人錯處,從未讚許他人善舉!今日我殺這幾個小人,明日也還會有其他小人出現!但只要我們記得張校尉是怎麼犧牲的,記得將士們是如何用生命捍衛我們的,這些人的言論,就永遠只能在陰暗角落裡流傳,無法堂堂正正存於天地之間!』
他調轉馬頭,望向伊闕關方向。
那裡火光沖天,映紅了半邊夜空。
曹軍的追兵隨時可能到來,杜畿不能耽擱太長的時間。
『繼續前進。』杜畿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把傷員照顧好,一個都不能少。』
隊伍再次啟動,沉默而有序。
每個人都在思考杜畿的話,思考張烈的死。
天空星光混沌,一如這個時代無數普通人掙扎求存的命運,黯淡卻堅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