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2章 燭影搖深策,潮痕碎霸圖(1/2)
夜色如墨,更深露重。
吳郡驛館內,劉備獨坐燈下。
白日宴席上各方試探猶在耳畔,孫權滴水不漏的客套,江東士族綿里藏針的問詢,以及那些隱藏在恭敬目光下的算計,都讓他心潮暗涌。
窗外樹影搖曳,更添幾分肅殺。
忽聞門外親衛前來,低聲而報:『主公,張長史求見。』
劉備微微思索片刻,便是整了整衣冠,微笑點頭,『速請。』
張昭此人身份特殊,既非江東本土核心,雖說他挺有名氣,但是他是江北名士,不是江東人。同時他又深得孫權倚重,掌管孫氏上下錢糧後勤,卻常因直言進諫與孫權齟齬。
這麼一個身上帶著各種矛盾的重要角色,卻在宴會上一言不發,到了夜間卻是第一個來拜訪……
他代表了誰?
又想要談一些什麼?
腳步聲聲,張昭緩步而入。
他面容清癯,鬚髮花白,身著深色常服,步履沉穩,自帶一股儒雅持重之氣。
身後僅隨一老僕,手捧一漆盒。
『玄德公,深夜叨擾,恕罪恕罪。』張昭拱手施禮,聲音平和。
劉備相迎還禮道:『長史言重。長史乃江東柱石,德高望重,備素來欽慕。深夜得見,幸何如之!請上座。』旋即兩人分賓主落座,關羽侍立於劉備身後,手按劍柄,默然如淵。
張昭揮手,讓老僕奉上漆盒為禮,並且親手打開。
漆盒之內,盛著幾卷竹簡,還有一壺江東佳釀。
張昭道:『些許薄禮,不成敬意。聞公雅好典籍,此乃新得之《春秋》殘卷。酒乃吳地新醅,聊以佐談。』
劉備笑了笑,也沒有推辭:『長史厚意,備愧領。』
酒水倒上,但是兩人都是淺嘗輒止。
劉備轉動著酒盞,目光卻直視張昭,『請恕備直言……長史夤夜至此,必有以教備?』
張昭撫須,目光沉靜,緩緩說道:『昭此來,非為吳侯,亦非為江東之族,乃為江東百姓而來也。實因白日宴席,觀公氣度,心有所感,特來一敘。』
這年頭,要是不將百姓,或是什麼天下掛在嘴邊,簡直就不好見人。
劉備也沒有點破什麼,而是微微頷首,『願聞長史高論。』
張昭略作沉吟,仿佛在斟酌詞句:『玄德公初以仁義著於海內,後與驃騎爭雄於巴蜀,雖說……嗯,未竟全功,然能審時度勢,轉圜於交南,開疆拓土,撫定蠻夷,此非常人所能為也。昭每思之,未嘗不喟嘆公之堅韌,深感佩服。』
張昭說得很是真誠,比起之前在宴席當中某些人那種輕佻的語氣,當然多了幾分的『真誠』,但是作為張昭這一把年齡,要將同樣的言語說出不同的效果來,對於張昭來說,也是非常簡單的事情。
劉備依舊是點了點頭,『長史過譽。備本庸才,賴祖宗餘蔭,得虛名於世。川蜀之事,乃驃騎天縱英才,備自愧弗如。至於交南,不過奉中樞之命,盡人臣本分,何敢言功?能苟全性命於亂世,已是幸甚。』
張昭目光微凝,顯然並未盡信。他話鋒一轉,語氣中帶著幾分深意,『玄德公果然是謙遜仁者……然則,公觀今日之江東,比之昔日之川蜀劉季玉,何如?』
此言一出,室內忽然一靜!
關羽頓時眼一眯……
張昭卻依舊在捋著鬍鬚,似乎對於關羽釋放出來的殺氣毫無察覺。
劉備片刻之後,才輕輕一笑,化解沉默的尷尬,『長史何出此言?吳侯英睿果決,雄踞江東,麾下文武濟濟,豈是季玉可比?此等言語,恐招非議。』
張昭緊盯著劉備,緩緩道:『季玉暗弱,不能制下,致州郡分離,終失基業。今江東之勢,外有強鄰環伺,內有……』
張昭略作停頓,然後便是說道,『江東確有枝強幹弱之虞。吳侯雖明,然欲總攬權柄,使上下同心,如臂使指,亦非易事。譬如顧元嘆,掌江東財賦、海舶通商,其勢已深植州郡,連於交趾。公在日南,當知其商路之利,亦知其……跋涉之艱乎?』
劉備忽然有些牙疼。
張昭說得這麼直白,甚至有些『大逆不道』的嫌疑,似乎是在將矛頭引向顧雍,點出其龐大勢力對孫權的掣肘,以及其與劉備在交趾利益上可能存在的衝突,暗示劉備,顧雍是當下他和孫權共同的『障礙』……
但是事實上,真的就是這麼簡單?
劉備心念急轉,覺得張昭此言,半是挑撥,半是試探,更可能是代表孫權一系拋出合作的誘餌。
畢竟人麼,屁股很重要,屁股帘子更加重要。
劉備當然不會讓張昭輕易的掀起屁股帘子來,不管是用什麼名義,所以他沉吟片刻,方緩緩的說道:『顧公清正持重,乃國之棟樑。備在交南,唯以驃騎之令是從,凡商旅往來,皆依律令,不敢有私。至於江東內務,備乃客也,不敢置喙。』
張昭見劉備依舊謹慎,便不再深言,轉而嘆道:『玄德公所言甚是也。然昭常思,昔高祖定鼎,亦賴韓信、彭越等諸侯之力,共擊項籍。今斐子淵虎視於西京,曹孟德鷹揚於中原,而孫曹之盟,如累卵之危。若江東自生齟齬,不能合力,豈非授強敵以柄?此昭深憂者也。』
大漢就是這麼的奇怪,留著一些上古春秋戰國的習慣,甚至有二元君系統,還有地方宗族政治體系,大大小小的圈子,以及在圈子內外的人……
按照道理來說,現在江東和川蜀交戰,劉備也不應該來江東,但是在大漢之中,不管是江東還是川蜀,還是曹操和斐潛,都還是在一個大漢的旗幟之下,所以相互往來也沒有什麼法理上的問題。
就像是斐潛和曹操之間的戰爭,算內戰,諸侯爭霸。
劉備目光深邃,接口道:『長史所慮極是。備雖不才,亦知唇亡齒寒之理。吳侯但有驅策,凡力所能及,備自當盡力,以報今日款待之恩,亦盡同僚之誼。』
劉備給出了一個極其模糊,但是又合乎情理的承諾,『力所能及』。
至於什麼事可以做,什麼事不能做,當然解釋權歸於劉備所有。
張昭聞言,便是看了看劉備,點了點頭。
顯然,對於張昭來說,他今夜的試探,算是部分達到了目的。
即便是劉備再三的表示謙遜的態度,謹慎的回答,但是張昭也同樣查探出劉備實際上還是有野心的,並非對於大漢當下時事無動於衷,同時他也替孫權在劉備面前點明了顧雍這個潛在的『共敵』,並得到了劉備的模糊支持承諾。
這足夠向孫權復命了……
至於其他,張昭也不想要交淺言深。
詳細的交易或是其他的什麼事情,絕非現在初次接觸就能確定下來的。
於是,張昭便起身告辭,『玄德公金玉之言,昭受益良多。夜深矣,不敢再擾公休息。望公在吳郡,諸事順遂。』
張昭語帶雙關。
劉備亦起身相送,『長史慢行。備謝長史教誨。』
張昭離去後,驛館重歸寂靜。
關羽沉聲道:『兄長,張昭此人,言語機鋒,句句皆有所指。其言江東似劉季玉,意在挑動兄長心思;其提顧元嘆,似欲驅虎吞狼;其憂外敵,則為孫氏張目。不可不察。』
劉備立於窗前,望著張昭遠去的方向,嘴角泛起一絲冷意,『張子布乃智者也,然其亦為孫氏謀臣。今夜之言,半真半假,半是孫氏之意,半是其身之憂。然點出顧氏與交趾之利,亦非虛言。孫仲謀欲借我力,制衡江東群豪,尤以顧氏為甚。此乃驅斗之策爾。』
如果將大漢比作一家大公司,那麼斐曹兩位總裁就是在爭奪董事長職位,而交趾分公司經理劉大耳覺得斐總裁的企業文化經營方針很好,也覺得自己沒有,或是暫時沒有這個資格加入總裁,或是董事長職位的爭奪當中,但是並不代表劉大耳就不能對於江東大區域總經理職位染指……
這完全就是兩回事。
孫大帝是三國構成之一,這是後世之人才有的定勢觀念,而對於大漢當下的人來說,孫仲謀又是什麼?
能算是什麼?
連赤壁之戰都沒有。
尤其是見到了江東這裡派系眾多,人心浮動之後……
劉備笑笑,『看來這次江東之行,還是來對了!』
關羽說道:『兄長,這江東……水深啊……』
劉備點頭說道:『那便要看江東這潭水,最終會淹死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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