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2章 燭影搖深策,潮痕碎霸圖(2/2)
……
……
翌日,天朗氣清,江風稍歇。
孫權邀劉備同乘樓船,檢閱江東水軍於大江之上。
旌旗蔽日,舳艫千里,樓船鬥艦如巨獸伏波,艨艟走舸似飛魚穿梭,端的是氣象森嚴,威震江表。
孫權立於樓船最高處,玄甲金冠,意氣風發,手指江面浩蕩軍容,慨然而道:『玄德公,此乃我江東立身之基!縱有強敵環伺,有此水師,足可保大江天塹,令敵寇望而興嘆!』
劉備明白孫權此舉是什麼意思。刻意的展示武力,一方面為了震懾,包括震懾劉備,一方面也是體現江東底蘊深厚,不是那淺薄川蜀劉璋可以比擬。同時也是借這個機會,提振自身威望,壓制內部暗流。
劉備肅立一旁,環視一周,掃過那些江面的艦船陣列,面上露出了由衷讚嘆之色,『壯哉!吳侯水師之盛,甲於天下!備昔日客居荊襄之時,亦曾聞江東水戰之利!今日親睹,方知傳言不虛!有此雄師,何愁強虜不破?』
劉備的語氣誠懇,讚嘆連連,仿佛完全被這宏大的場面所震撼。
孫權哈哈大笑。
不過稱讚歸稱讚,劉備的目光卻沒有在那些刻意展示出來的江東精銳上停留多久,而是更多的投向了那些比較隱蔽的地方……
最⊥新⊥小⊥說⊥在⊥⊥⊥首⊥發!
劉備也是老軍伍了,他清楚很多時候,不能光看表面的兵甲光鮮亮麗,而是要觀察一些更細緻的東西。若是僅僅憑光鮮亮麗就能決定一切,那麼各國還打什麼?出一隊儀仗兵比一下就完事了唄!
在眼前這江東看似完美的軍容之下,劉備敏銳地捕捉到了其中某些不和諧的細節……
在側翼衝出的那一艘鬥艦上,數名操櫓控帆的赤膊軍士,動作迅捷如猿猱,於顛簸的甲板上奔走跳躍如履平地,顯然皆是百戰精兵。
但是沒衝出來,不是檢閱重點,靠後面的另一艘艨艟上,倚靠在女牆邊的十餘名持戟士卒,雖竭力挺直腰板,但面色蒼白如紙,雙手死死抓住牆垛,指節因用力而發白,身體隨著船身起伏而微微顫抖,顯然不怎麼適合水性。劉備懷疑那些兵卒,是新募之卒或強征的農夫。畢竟其甲冑雖新,卻掩不住內在的虛浮無力。
而且在更遠處的江面上,百舸爭流一般的模擬戰鬥場面之中,一艘負責外圍警戒的走舸,在變換隊形時竟略顯遲滯,與主陣產生了一絲微小的脫節,差一點就撞上了相鄰的船隻……
江東水軍,看起來似乎不錯,但是這強弱懸殊,新老混雜……
劉備將目光收回,然後停留在眼前表演相互格鬥,水面搏殺的樓船鬥艦上,大為稱讚,『此等精兵,行水如履地!實在是令人嘆為觀止!備於交趾,也甚為訓練水軍而苦,知曉其中不易!今特意來江東,也是為了向吳侯請教這練兵之法……還請吳侯不惜賜教!』
『啊哈哈,好說,好說!』孫權展顏而笑,『玄德公謬讚!此乃將士用命,保境安民之本分!』
孫權又是連連發出號令,傳令兵揮舞旗幟,演練水軍攻防戰法。
一時間,鼓角爭鳴,箭矢如蝗。
當然,演練麼,用的是無頭箭。
艦船穿插衝撞,場面更為壯觀激烈。
那些精銳士卒的表現愈發搶眼……
而劉備的眼角餘光,卻一直都在那些演練後面,邊緣地區的那些羸弱江東兵卒的窘態上。
閱兵結束,孫權似乎是志得意滿,攜劉備返航。
途中,劉備依舊不吝溢美之詞,盛讚江東水師訓練有素,指揮若定,將孫權捧得心花怒放,哈哈大笑。
然而,當孫權回到吳侯府,屏退左右,只留呂蒙及數名心腹親信時,他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鐵青和壓抑不住的怒火!
『呯!』
孫權一拳重重砸在案几上,震得筆硯亂跳,『豈有此理!是誰?!是誰將那些連站都站不穩的廢物,派到今日閱兵之船上的?!此等醜態,盡入劉玄德之眼!某顏面何存?!江東軍威何在?!』
江東水軍在連番失利之下,確實已經青黃不接了。
但是這一次特意讓黃蓋魯肅從前線調回了一些精銳,就是為了在劉備面前擺個譜,可是沒想到,調回來的這些精銳確實表現不俗,可以晚餐加雞腿,但是那些原本只是當背景板的普通江東士兵,卻連這麼『簡單』的小事,都站不穩,辦不好!
這如何不讓孫權怒火中燒?!
雖然說劉備從始至終,都是在交口稱讚,但是孫權何嘗不知劉備久經兵陣?
萬一……
不,甚至是已經看到了江東這『虛弱』的一面,豈不是……
孫權氣得臉色發紫,厲聲咆哮,聲震屋宇。
一想到白日裡劉備那真誠的讚嘆,其實是嘲諷之言,他精心策劃的武力展示,竟因這些不堪的士卒而大打折扣,甚至可能暴露了江東兵員素質參差不齊的弱點!
這讓他如何不怒?
負責軍閱的呂蒙也是滿面羞憤,『主公息怒!末將這就去查!定要揪出懈怠瀆職之人,嚴懲不貸!』
孫權喘著粗氣,眼中寒光四射,『查!給某徹查!所有調兵文書、艦船分配、人員名冊,所有經手之人,一個都不許放過!』
呂蒙領命而去,帶著雷霆之怒展開了最嚴格的調查。
然而……
當呂蒙帶著厚厚的卷宗和幾名負責調度的中低級軍官前來復命時,顯現出來的結果,卻讓孫權感到一陣冰冷的無力感。
『主公……』
呂蒙的臉色很是難看。『末將……末將反覆核查……此次參閱艦船及人員調配,皆……皆依常例而行……並無差錯之處……』
『什麼?!』
孫權瞪圓了眼。
呂蒙展開卷宗,一一指給孫權看……
『各艦人員定額、新老兵員比例,皆符合《江防操典》之制,未有逾規。』
『調派文書齊全,印信清晰,簽發流程完備……』
『所征新卒,皆來自各郡縣按律應徵之「良家子」,名錄清晰,籍貫可考,非臨時強拉充數……』
『至於演練中那艘走舸脫節……據查,是因舵手突發暈眩,實屬意外……其平日操練記錄皆為優等……』
沒錯,所有的一切,都符合『規範』,都符合『流程』。
流程清晰,文書完備,責任分散。
根據這些文檔卷宗,根本就找不到一個具體的,該為此次『弱兵』事件所負責的人!
因為這本身就是江東現行體制下的『常態』!
江東是部曲制度。
在連年征戰,士族掣肘,兵員補充困難,精銳有限,需新卒填充的大背景下,這種新老混雜、良莠不齊的現象,是『正常』的,所以這一次校閱的各項卷宗,當然也是『正常』的……
孫權看著那些冰冷的文字和印章,聽著呂蒙的匯報,心中的怒火漸漸被一種更深的寒意所取代。
他明白,這麼符合規範的『卷宗』,並不是呂蒙一個人所能搞出來的,也不是軍中一兩個小吏所能決定的,甚至再徹底追問下去,恐怕就是某個『大誰何』出來抗事,背負了所有。
孫權長長的吸了一口龍井蝦仁,覺得這不是用龍井作配料,而是用的豬心。
『子明,可有其他未言之事?』孫權問道。
呂蒙默然點頭,然後從袖子裡面拿出了一份『證據』,遞給了孫權。
孫權低頭一看,儼然是一份軍閱之中的調兵手令,而在手令下方蓋著的印章,不是什麼歪瓜裂棗,而是『揚武將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