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4章 銅鈴驚虎魄,海圖飼蛟龍(2/2)
虞翻分析道,『將軍甚少有令信傳於外,故而知曉將軍印綬,並能模仿筆跡簽署軍令者,不過寥寥!將軍可從身邊近人,或能出入將軍書房、掌管文牘印信之屬吏查起……』
『調兵存根與正令,按制當分由不同書吏保管、核對。存根缺失,說明保管存根之人,或與其交接正令之人,必有失職,甚至同謀之嫌!』
『故翻以為,』虞翻正色曰,『將軍印信宜循舊制,外示以常,佯作不知。然內則亟查!密檢凡可近印信、司文牘、諳將軍筆跡之近侍、屬吏、幕僚。其近日行止、可有異狀、與何人過從甚密?』
『其二,嚴查彼日掌調令存根之保管、傳遞、核驗者。經手何人?交接何時?存根終現何處?孰人得隙而毀?必留痕矣!』
『三者,列近月內凡或觸印信者,縱須臾之近,亦錄名冊,逐一詳勘。』
『再者,彼既發難,見將軍無應,或喜計售,或心不自安,必將復動!或急毀余證,或密晤同黨,或試窺將軍之意。將軍但暗布耳目,靜觀其變,或可擒於當場!』
虞翻一系列說完,有條有理,詳略得當。
吳景聽完,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眼中的些許慌亂也漸漸被一絲狠厲所取代,『仲翔真乃大才也!若非爾點醒,吾幾鑄大錯!』
沒錯,他必須抓住這個造假的傢伙!
吳景當即決定,『就按照仲翔之策!來人,傳我號令,今日之事,不得外泄半字!暗中加派人手,按仲翔所言,細細地查!!所有書房文吏,著重暗查!不可錯放一個!有何發現,立即報來!』
心腹領命而退。
吳景眼眸之中,有些閃動,似乎心中已有幾個重點懷疑對象。
虞翻在一旁低聲說道:『將軍,即便是查出作偽之人……此事恐怕……未必能善了……』
最⊥新⊥小⊥說⊥在⊥⊥⊥首⊥發!
『什麼?!』吳景大驚,『仲翔此言……何意?』
虞翻低聲道:『將軍……這閱兵之事……即便是主公知曉將軍無辜,然……大錯已鑄,豈能無視?幕後之人所圖非小,恐意在攪動江東,渾水摸魚……將軍還是要多加謹慎……有些事情,還請多做考量才是……』
吳景愕然,『仲翔之意是……』
虞翻拱手說道:『在下位卑言輕……故而也不會有人假造在下之印章……』
『這……』吳景愣了半響,然後咬著牙,眼神陰鷙,『哼!無論是誰,敢把主意打到某頭上……某定要讓其知曉厲害!』
他轉頭看向虞翻,『仲翔,此事還需你多費心,助某揪出此獠!』
虞翻肅然拱手:『敢不從命!』
……
……
吳郡,顧府。
燭火在深沉的夜色中搖曳,將圍坐的幾人身影投在繪著大江波濤的屏風上,忽明忽暗,搖搖晃晃。
空氣凝重得仿佛能擰出水來。
顧雍端坐上首,素來平和的面容此刻也覆著一層寒霜。
陸遜、張溫等各姓核心人物皆在座,人人面色沉鬱。
『諸位,』顧雍的聲音低沉而清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靜,『孫仲謀不顧你我勸阻,執意引狼入室……如今劉玄德已至江東……我等江東基業,實危如累卵。』
張溫捋著鬍鬚,接口說道:『元嘆兄所言甚是。溫曾夜訪劉玄德,此人外表忠厚,內在麼……呵呵……主公此舉,大為不妥。看似欲驅虎吞狼,實則引火燒身!淮泗諸將新敗於川蜀,損兵折將,府庫空虛。他們如餓狼環伺,急需錢糧甲冑補充實力……放眼江東,能支出錢糧者,還有何人?』
張溫環視一周,語氣帶著一絲激憤,『北人視我等為豚犬,只待宰割分羹;主公更欲借劉氏之手,攪亂江東,行平衡之術,想將我等徹底壓服,好讓他大權獨攬!』
陸遜眉毛抖了抖。他雖然是在孫權之下任職聽令,但也同樣和江東士族是同氣連枝,『昔日周郎在時,尚知敬重,如今周郎屍骨未寒,便是朝令夕改……不過,某聽聞在那軍閱之中,有仿冒揚武將軍調令者……』
張溫擺擺手,『溫不才,亦不至於行此下等伎倆!』
顧雍笑著說道:『雍也略有聽聞……某倒是猜到一人……』
陸遜眼珠轉了轉,『原本小弟也沒想到……不過顧公這麼一說,小弟也猜到了……』
張溫看了看顧雍,又看了看陸遜,『誰啊?』
顧雍微笑。
陸遜也微笑。
張溫撓頭,不過片刻之後也就將此事放下,而是有些憂心忡忡的說道:『眼下形勢確實於我等極為不利。淮泗派兵權雖損,根基猶在,黃公覆陳兵江夏,虎視眈眈,名雖在外,實關注於內也。魯子敬麼……看似公允,實則偏向孫仲謀……至於呂氏等新銳,更是磨刀霍霍……江北那些傢伙,掌控錢糧命脈,他們樂見我等被削弱……還有那劉玄德,梟雄心性,豈是甘於寄人籬下之輩?他來江東,所圖必大!我等若坐以待斃,恐為魚肉矣。』
顧雍緩緩點頭,指尖輕輕敲擊著案幾,發出篤篤輕響,仿佛在叩問人心。
『張兄所憂危局,皆非虛言。孫仲謀圖謀甚大……』顧雍輕輕說道,『若是稍有不慎,恐怕是有家破人亡,滅族之禍!哼,孫仲謀請得劉玄德前來,就是要打破江東格局,而打破格局的第一步,必然是拿我等開刀,掠奪資財以養其兵,削我權柄以固其位……』
顧雍眼眸之中,閃爍出幾分厲色,『北人慾借刀殺人,淮泗欲飲血療傷,孫仲謀……毫無信譽,過河拆橋。我等江東子弟,難道就只能引頸就戮,坐看祖輩基業被分食殆盡?』
『元嘆兄可有良策?』張溫急切問道。
顧雍眼中精光一閃,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千鈞,『劉玄德此人,野心勃勃,交趾之地豈能容他?他來江東,必有所求。孫仲謀欲驅之,我等何不搶先一步,與他做筆更大的交易?』
陸遜低聲說道:『怕是與虎謀皮……』
張溫也是皺眉說道:『此人反覆無常,表面仁德忠厚……實際上他走到何處,便是何處倒霉……豈是良選?』
『正因其反覆,才可利用其野心!』顧雍斬釘截鐵,『孫仲謀能給他什麼?一個客居虛名?些許殘羹冷炙?而我等,能給他孫仲謀給不了的!』
陸遜猛的抬頭,盯著顧雍,『顧公,恐怕……此事多有不妥!』
顧雍轉頭看著陸遜,『有何不妥?他有將有兵,卻無糧草兵餉!孫氏視江東為其禁臠,不肯退讓……如今磨刀霍霍,難不成我等就是引頸待之?』
顧雍一字一句道,『孫仲謀想要讓劉玄德對付我等,我等為何不能反其道而行之?或是讓孫仲謀低頭……或是另其禪退,立孫伯符之子為尊!待局勢稍定,我等或聯淮泗,或借北人,甚至……屆時,斐曹之爭,恐成定數……』
『至於孫氏……』顧雍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裡是吳侯府的方向,嘴角勾起一絲冷峭的弧度,『他想玩借刀殺人的把戲,卻不知這江東的水,到底有多深……天下這盤棋局,又豈是他一人能操弄?他想讓各方斗得你死我活,他好坐收漁利?那我等不如讓這把火燒得更旺些!看看最後,是他孫仲謀能穩坐釣魚台,還是……玩火自焚!』
燭火猛地跳躍了一下,映得顧雍的臉龐半明半暗,那平靜外表下涌動的暗流與決斷,讓在座之人無不凜然。
『斐曹之戰……』張溫也呼出一口長氣,『北方之主決矣……顧兄,若是斐曹局定,這江東……可有幾分勝算?』
『若是周公瑾在……』顧雍也嘆息了一聲,然後搖搖頭。
陸遜點頭說道:『所以……主公急啊……』
『急又如何?』顧雍感慨道,『天下不如意事,十之八九,豈能是急得來的?事急,就容易出錯……』
又是沉默片刻,張溫又是問道:『那麼朱家……』
『他今日不來,便是還站在孫氏之側……』顧雍端起茶盞,『如此也好,省得事不密,反受其亂……朱君理也老了,只圖守舊……』
陸張二人對視一眼,也是默然。
窗外月影婆娑,江東之地已然化成了養蠱之地。
所有入局之人,皆為蠱蟲,初期還有忌憚,相互隔離,但是只要有些血腥氣味,必然會相互撕咬,不決出最後勝者,不會罷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