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1章 射夫既同,獻爾發功。發彼有的,以(2/2)
他是河東聞喜的礦工子弟,一身力氣,加入驃騎軍後憑著勇猛和一股子狠勁,很快升到了什長。這身重甲加塔盾,足有七八十斤,但對習慣了井下沉重勞作的他來說,不會覺得沉重,反而有種踏實感。
『鐵柱哥放心!咱們這身重甲,曹軍的幾根破箭奈何不得!』
旁邊一個士兵咧嘴笑道,聲音同樣在頭盔里迴蕩。
關牆上果然箭如飛蝗,叮叮噹噹的撞擊聲在塔盾上連成一片,如同驟雨敲打鐵皮屋頂。
偶爾有箭矢刁鑽地穿過盾牌縫隙,撞在胸甲或臂甲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但都被精良的甲片彈開。
趙鐵柱能感受到盾牌傳來的衝擊力,腳下卻紋絲不動,如同釘在地上。
後方的強弩手,開始站在重甲兵的盾牆後面開始還擊。
雙方的箭矢弩矢交錯呼嘯。
『大黃弩!上!』
後方傳來軍校的怒吼。
幾個扛著大黃弩的工兵,在盾陣和弩箭的掩護下,將組裝好的大黃弩架在了盾牆上,然後飛快的點燃引信,扣下了弩機。
看著大黃弩上捆綁的火藥呼嘯而起,趙鐵柱便是下令,『退!穩住!退!穩住!』
整個盾陣立刻由靜轉動,保持著嚴密的隊形,一步一頓,掩護著工兵和長矛手,迅速向後移動。
『轟!』
一聲沉悶的巨響在關牆下炸開,泥土碎石混合著硝煙沖天而起!
『中了!中了!』
『快,快記下來!今個加藥量是夠了!』
幾名工兵在後面,扛著大黃弩唧唧咋咋。
退下來之後,趙鐵柱做的第一件事依舊是整理盔甲盾牌。
一些卡在身上頭上的箭矢弩矢,要拆下來,身上甲片破損的,也需要更換,盾牌出現凹凸的,同樣也需要修理。
包括趙鐵柱在內,幾乎所有重甲兵退下來之後,摘下頭盔都是一陣白霧升騰,一頭一臉的汗水。騎兵的戰友是戰馬,像趙鐵柱一樣的重甲兵的戰友,就是這一身行頭了。
『鐵柱哥,你說……這仗要打到什麼時候啊……』
一旁的重甲兵一邊幫著趙鐵柱卸甲,一邊說道。
重甲兵的盔甲,單人一般都穿不上,必須要和其他人協作,才能順利穿卸。
趙鐵柱微微轉頭,『看見那關了麼?聽說過了這關隘,就是山東中原了……這條路一通,就沒什麼能攔得住我們的騎兵了……到時候,也就差不多了吧!咋了,想家了?』
那名重甲兵搖頭,『沒,沒……只是,只是……哎,上一次鞏縣,王二哥被滾木……砸斷了腿……怕是……』
趙鐵柱脫下了身上的盔甲,不由得活動了兩下手臂,然後『磅』的一聲拍在了幫他卸甲的重甲兵盔甲上,將他轉了個半圈,開始反過來幫其卸甲,『上了陣,哪能說怕受傷生死的?要我說啊,王二的腿斷得值了!百醫館治好腿,就可以回家鄉當個巡檢!再不濟,換成田畝,也可以養活一大家子!斷條腿怕甚!只要中間鳥沒事就成!』
『那萬一……啊,不是……』那年輕一些的重甲兵下意識的往自己褲襠看了一眼,又急急否認道,『我是說……驃騎大將軍下面,真有那麼多的位置給我們啊?大將軍再好,也不能憑空變出官職來啊!那不是,不是留給那些讀書人?』
『讀書人?哈!』趙鐵柱笑了笑,手上沒停,很快就將重甲兵的身上的搭扣和絲帶解開,『好了!』
趙鐵柱拍了一下年輕兵卒,『大將軍之前……哦,那時候你還沒來……無妨,我告訴你,大將軍說啊,「天下官職,先配有功之人!」啥叫有功?戰功!大將軍說了,若是不能將戰場上流血流汗,立功受獎的兵將好好安置,反而令其在家鄉被豪強鄉紳當豚犬辱罵毆打,那麼將來國家有難,誰來保國護家?!嗯?!』
『真的?』年輕兵卒有些興奮的問道。
趙鐵柱哈哈笑笑,『當然是真的,除非……除非你像他一樣,不想要當官了……』
剛巧經過的阿木扎有些疑惑,『什麼事?』
趙鐵柱笑道,『阿木扎,等你立功了,你回家當官不?』
『當官?當什麼官?不,我不當官!當官要管人的,很煩!』阿木扎連連搖頭,『我也不要什麼田,我只要草地!長草的那種!還有牛羊!到時候再找個像母馬一樣健康的婆娘,生一堆的小馬駒子……啊哈哈哈……』
阿木扎來自涼州羌地,習慣了風餐露宿,習慣了縱馬馳騁。加入驃騎軍,對他而言,就是找到了一個能讓他盡情施展騎射本領、獲取榮耀和財富的地方。大將軍斐潛不像以往隴右的那些漢人士族鄉紳一樣歧視他們,而是賞罰分明,有本事就能出頭!
他阿木扎現在已經是百夫長了,哦,騎兵曲長了,手底下管著近百個剽悍的羌騎!
他不在乎什麼分田分地,畢竟草原才是他的家,也不怎麼想當什麼大官,他認為管人太麻煩了……
他就喜歡這自由自在,刀口舔血的生活!
他最大的期盼就是跟著大將軍一直打下去!
打到天邊去!
讓所有敵人都知道羌人勇士的威名!
哪天真實在打不動了,就帶著積攢的財貨和滿身的故事,回到羌地,做一個受人尊敬的老勇士,娶婆娘,生馬崽子,在草地上亂跑……
……
……
一天的試探和襲擾結束。
夜幕降臨,驃騎軍大營燃起一堆堆篝火,驅散著寒意。
士兵們圍坐在火堆旁,烹煮著熱湯,分享著乾糧和鹹肉,低聲交談。
每到這個時候,羌胡總是最能活躍氛圍的。
阿木扎和他的羌人兄弟們正用羌語唱著古老的戰歌,歌聲蒼涼雄渾,在夜空中飄蕩。
有人拿出隨身攜帶的羌笛吹奏,有人隨著節奏拍打著刀鞘。
阿木扎用力拍著旁邊一個年輕羌兵的肩膀,用生硬的漢話夾雜著羌語大聲說著什麼,引得眾人一陣鬨笑。
對他們而言,戰爭是生活的一部分,是獲取榮耀的途徑,跟著大將軍斐潛打仗,更是痛快!
至於什麼未來?
他們沒太多的想法。
打完這一仗,自然還有下一仗!
馬背、弓箭和戰刀,或許就是就是他們的一輩子的歸宿!
更遠處,一些來自關中農家的士兵,則低聲談論著家鄉的小麥長勢,擔憂著家裡的農活能不能忙得過來。
有人憧憬著分到的軍功田能種什麼作物,有人則小聲抱怨著軍餉雖然比舊時官軍高,但長安的房價地價也漲得厲害……
火光跳躍,映照著每一張年輕或滄桑的臉龐。
他們來自天南地北,有著不同的出身、不同的語言、不同的夢想和擔憂。
有人為土地而戰,有人為官職而拼,有人為榮耀而搏,有人只是單純地追隨那個帶給他們新生活的領袖。
他們有對未來的美好憧憬,也夾雜著現實的焦慮和對未知的迷茫。
然而,當他們的目光偶爾投向那座在黑暗中如同巨獸般蟄伏的汜水關時,眼中卻有著同樣的堅定。
因為他們知道,無論個人所求為何,攻破這座關隘,是他們所有人共同的目標,是他們守護各自心中那份『未來』的前提……
驃騎軍的力量,正源於此!
不是依靠嚴苛的等級和愚昧的忠誠來維繫,而是將千千萬萬個像張驢耳、趙鐵柱、阿木扎這樣,帶著各自期盼與憂慮的普通人,通過『分田授地』的承諾、『立功受賞』的公平、『民族平等』的尊重,以及對『更好生活』的共同嚮往,牢牢地凝聚在一起。
斐潛像是一個高明的匠人,將一塊塊形態各異、質地不同的木頭,或是石頭,以『公平』為粘合劑,勾勒出了『未來』的藍圖,然後鍛造成了一把無堅不摧的利劍!
如今劍鋒所指,正是那橫亘在新時代面前的,最後的頑固堡壘……
汜水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