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2章 天之方懠,無為誇毗。威儀卒迷,善(1/2)
第3742章 天之方懠,無為誇毗。威儀卒迷,善人載屍。
汜水關外,驃騎軍大營。
中軍大帳內,火把和巨燭交相輝映,火光跳躍,將帳內陳設拉出搖曳的長影。
入秋之後,漸漸涼了。
晚風偶爾掀起門帘,闖進帳內,將火光撕扯著,晃動著,也帶來一些河洛混雜著焦土和希望的氣息。
桌案之上,堆積如山的簡牘和圖冊,似乎無聲訴說著戰事膠著與百廢待興的沉重。
斐潛端坐上首,穿著保護核心的兩當鎧,面對著輿圖皺眉沉思。雖然兩當鎧的防護面積較小,但是奈何方便,尤其是需要長時間閱讀書寫的時候。
龐統則是連盔甲都沒穿,直接穿著一件深衣,為了避免夜間的寒冷,外面裹了一件半舊的鶴氅。跟著大軍前行,龐統多少是有些瘦了,否則鶴氅在身,不僅不會顯得清癯高雅,反而像是脫毛肥雞……
此時此刻,龐統正執一卷新自雒陽快馬遞來的吏員考績文書,眉頭深鎖,幾欲擰成川字,不由得伸手捏著鬍鬚,卻忘記了手中還有毛筆,一不小心捅到了下巴上,頓時染上了些墨色……
『嗨!』龐統嘆息一聲,將毛筆放下,撈起鶴氅的一角,隨意在下巴上擦了擦。
斐潛的目光從輿圖上挪開,看了一眼龐統,示意了龐統下巴上還有墨跡,『可是又有什麼繁雜之事?』
龐統點了點頭,『主公,統觀河洛新復諸郡縣所呈考績……這吏治之艱,實如履薄冰!初無位以酬功,現亦才難副其位也!』
斐潛微微皺眉,燭火映照下,其眸深邃如寒潭,『士元此言何來?且詳言之。』
龐統將手中的考績文書遞給斐潛,『河洛鄉野,才不堪任者,眾也。昔董卓焚雒,李郭逞凶,河洛板蕩,百姓四散。今雖克復,然故吏凋零,典籍散佚。所拔擢之新吏,或起於隴畝,或擢自行伍,其忠勇可嘉,然牧民理政之術,多如盲人捫象……』
龐統繼續說道:『比如宜陽縣長,雖知「均輸平準」,然施行死板,強令強為,幾釀傷農之禍!若非縣丞乃舊吏出身,急行安撫,恐生民變!此非其不忠,實才力不逮也!』
斐潛看著文書,也是有些無奈。
大漢當下,並不是所有人都能有什么九年義務教育,所以知識面參差不齊。科舉考試,在某種程度上確實是能夠給這些人一個相對公平的標準,但是也僅僅是『相對』而已,畢竟不管是怎麼類型的考試,都只能考察某一個方面,或是某些事項的能力,而在日常工作和生活當中,能力是多方面多維度的,並不能夠通過一次,或是幾次考試,就能完全體現出來。
斐潛雖然對於三國歷史有些熟悉,但是也並不代表他就能像是系統一樣,隨時隨地調出某個人的數值來,而且對於大多數的人來說,所謂數值化都是一個理想狀態,實際當中更多的應是範圍化,也就是有一個上限和下限。
而且這個上下限,還會因為時間,或者某些事情而產生變動。比如官吏貪腐之後不斷地以各種理由和藉口,刷新自己的下限。
對於後世來說,縣長似乎是一個很小的官職,但是在漢代,恰恰相反。因為通訊和交通的原因,機構官僚體制的約束,導致行政直轄的臂展不足,就連皇帝自己都稱之為『縣官』,因此在漢代『縣令』和『縣長』也幾乎是類似於一地之首長,管轄該地幾乎所有的事情。
龐統停頓了片刻,臉上浮現出了一些憂慮之色,『主公,還有一事,統亦深憂也。主公行授田令、軍功爵,萬民歸心,將士用命。今河東河洛初定,已有克城拔寨,安民墾荒之功勳者眾也,雖說不至於車載斗量,然郡守、縣令、縣丞、主簿、有秩、嗇夫、游徼、亭長……此朝廷定製之員額,皆有限數……』
龐統繼續說道,『百石之吏,一縣不過十數。若克山東,有功者何止百千?縱有虛銜散官可授,然無實職,無俸祿,空名何用?長此以往,恐有功之士寒心,生狡兔死,走狗烹之怨望!屆時,山東余蠹,必然藉機生事……此事,不可不防!』
斐潛點了點頭,這確實是個問題。
亂世之中,不管是曹軍還是斐軍,都會在鼓動士氣,攻堅克難之時給予基層兵卒百姓許多的承諾,但是並不代表著這些承諾就一定可以實現……
比如承諾十的,就可能改個十五,二十,說不得那天會改二十五,三十。
反正就這樣,又之何如?
斐潛和龐統想要改正東漢以降察舉崩壞,官位世襲僵化之痼疾,但是同樣也要面對在亂世中新政權酬功與治吏的尖銳矛盾。
龐統對於『位』與『才』的失衡的憂慮,對於面臨的官吏職位不足的擔心,都是在這個改革的過程當中所產生出來的必然衝突。
所以歷史上大多數的封建王朝都不願意做什麼改革舉動,溫水煮青蛙,死後哪管洪水滔天,後人的智慧云云,也皆是如此。
封建王朝之中,尤其是傳統農耕王朝『官職、俸祿、土地』三位一體,代表著官職是一種稀缺的資源,是分配社會財富,包括俸祿,以及蔭戶,還有土地等等的一把鑰匙。
斐潛聽罷,神色沉靜,思索片刻之後說道:『士元之慮,深謀遠慮,誠為老成謀國之言。然某以為,卿之思慮,猶囿於舊鼎,未睹新釜之闊也!』
龐統點頭,但是又搖搖頭,『縱然以主公隴西新制,縣制四三二一之架構,仍僅是倍之爾……何足以用?』
斐潛笑了笑,『士元所言差矣……隴西之制,依是舊鼎。』
『統愚鈍,願聞主公新釜之闊!』龐統拱手說道。
斐潛沉聲說道:『此事……需明何為吏民之比也……』
龐統皺眉,『何為……吏民之比?』
斐潛說道:『民得休則自生,民眾則事眾,若無吏則易亂。士元……且問汝,這民若眾,是好是壞?』
龐統應答道:『民眾……自然是利大於弊也。』
斐潛點頭說道:『士元可知,這「民眾」亦有桎梏?』
龐統說道,『願聞其詳。』
斐潛沉吟了片刻,緩緩說道:『某觀古今治亂興衰,人口繁衍之桎梏,其者有二,一曰「地」,二曰「技」!觀夫洪蒙肇判,生民乃繁。稽古察變,興衰有源。其桎梏大者,厥惟二端,地載其基,技握其樞焉!試覽禹跡所窮,周索所布,莫不昭昭乎若揭日月,可征而述也。』
『夫地之為限,實乃生民之樊!禹甸雖廣,非盡膏腴之田。山陵崔嵬,藪澤洄沿。石田磽确,斥鹵蔓延。《禹貢》辨其等,九疇列其艱。阡陌縱橫,有界斯存。周禮之度地,量人守其藩。迨夫生齒日滋,星布雲屯,則管子憂地非民少,商君患田不足以食眾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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