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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0章 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既見君子,雲(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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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或是說天氣可好?

機杼聲未停。

丁夫人眼也未抬,只淡淡應道:『勞丞相掛心。粗茶淡飯,自食其力,無病無災,便是安好。』

丁夫人語聲平靜,卻字字如冰針,刺入曹操心底。

她稱他『丞相』啊!

不是『孟德』,更不是昔日閨閣中的『阿瞞』……

君臣之隔,生死之壑,早已橫亘其間。

曹操默然,仰頭,眼眶略紅。

眼前浮現的,是年少時譙縣春光里,那個明艷爽利,敢與他策馬並轡的少女……

是新婚之夜,紅燭下含羞帶怯,卻又目光灼灼望向他,說『願與君同甘共苦』的新婦……

更是子脩牙牙學語時,她抱著孩子,眉眼彎彎,柔聲哄逗的模樣……

那些鮮活溫暖的過往,如今都被這單調的機杼聲碾碎,織進了眼前這匹冰冷灰暗的布中。

曹操眨眨眼,目光掃過牆角供奉的一個小小牌位,心中便是一突。

那牌位上雖說無字,但曹操心如明鏡,那是誰……

那潛藏在暗中的毒蛇,吞噬了他驍勇的長子,也毀了他結髮妻子的心。

彼時他立足未穩,強敵環伺,他只能含恨吞下這斷腸之痛,強作鎮定,甚至……

甚至是秘不發喪!

這些,在丁夫人眼中,皆是涼薄,是背叛,是親生骨血之仇竟抵不過權位之重!

『阿婉……』

曹操喉間乾澀,下意識喚出這個塵封已久的閨名。

機杼聲驟然一停!

丁夫人猛地抬頭,目光如電,直射向他。那眼中不再是死水一般,而是宛如瞬間被點燃的熊熊悲憤與質問!

『丞相慎言!』

丁夫人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尖銳的痛楚,『此名,唯故人可喚。故人已逝,葬於那日烈火之中!丞相今日,是來憑弔故人,還是來憑弔……我那苦命的兒?!』

最後幾字,已是字字泣血。

曹操身軀一震,如遭重擊。

他避開那灼人的目光,垂首望著自己布滿繭痕的手掌,仿佛上面還殘留著子脩幼時攀附的溫度。良久,他啞聲道:『子脩……吾兒……吾未嘗一日忘懷。其英姿,其孝勇,常在吾夢中……』

他話語艱澀,似從肺腑中擠出,一個個的字,就像是礫石,在摩擦,在割裂。

『夢中?』

丁夫人冷笑,復又低頭,狠狠推動機杼,梭子穿行如飛,仿佛要將所有的恨與痛都織進布里,『丞相夢中,可還有那焚燒子脩屍骸的火光?可還聽聞吾兒為了所謂曹氏大業,忍病挨痛的慘呼?可還有……他屍骨未寒,你便急於安撫仇寇,收納人心的雄才大略?!』

字字誅心,句句見血。

曹操臉色灰敗,無言以對。

他能說什麼?

說亂世之中,梟雄之業,容不得快意恩仇?

說彼時若意氣用事,基業將傾,曹氏滿門危殆?

這些冰冷殘酷的政治邏輯,在一位母親泣血的愛子之心面前,蒼白得可笑,卑劣得刺眼。

他所有的『不得已』,在她看來,都是對父子人倫的褻瀆,對母子深情的踐踏。

機杼聲又漸漸緩了下來,丁夫人疲憊地閉上眼,嘆息而道,『丞相位極人臣,威加海內,何須來此陋室,看一未亡人織布?徒惹人厭……丞相,請離之。』

語氣中再無激烈,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倦怠與疏離。

曹操抬起頭,深深地看著燈下那個倔強而孤獨的身影。

他看到了她鬢角早生的華發,看到了她眼角深刻的皺紋,看到了她因日夜操勞而不再光潔的雙手。

他也看到了她眼中那無法磨滅的傷痛,以及……

那深埋於傷痛之下,或許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一絲殘存的關切?

她雖怨他恨他,卻終究未將他拒之門外。

這默許的相見,這陋室中的相對無言,是否已是她所能給予的最後一絲餘地?

然而,他依舊不能言。

他不能告訴她此刻的許都已是風雨飄搖,汜水關外斐潛大軍壓境,火器之利摧枯拉朽,他曹孟德半生基業已到了生死存亡之秋。

他不能在她面前露出一絲一毫的頹唐與軟弱,那只會讓她更加鄙夷,或是……

徒增無用的擔憂。

他更不能祈求她的原諒,那是對子脩的褻瀆,也是對她堅守的侮辱。

他所能做的,唯有沉默地陪伴。

在這方寸陋室之中,聽著這單調的機杼聲,任由那熟悉的,混合著麻線清苦氣息的味道縈繞鼻端,仿佛時光倒流,回到那些無需權謀、只有柴米油鹽的平靜歲月……

然而,逝者如斯,永不復返。

油燈漸黯,燈花噼啪爆開。

曹操緩緩起身,並不高大的身影在昏黃的牆壁上投下濃重的陰影。他走到門邊,拿起佩劍,動作遲緩,似有萬鈞之重。

他背對著織機,手扶門框,停頓了片刻。

『顧我共載歸乎!』

織機聲依舊,未曾因他的動作而停歇半分,也未曾因他的停留而加快一絲。

丁夫人始終低著頭,專注於手中的經緯,仿佛他從未出現,亦或即將的離去,與窗外吹過的一陣風並無區別。

曹操深吸一口氣,那氣息中帶著茅舍的清寒與塵埃的味道,也帶著一種訣別的苦澀,『得無尚可邪!』

丁夫人依舊不抬頭。

他終於推開門,冰冷的夜風瞬間湧入。

就在門扉即將合攏的剎那,一句極輕,卻也極沉,仿佛耗盡了他所有力氣的話語,飄入室內,清晰地落在丁夫人耳中,也重重地砸在兩人之間那早已千瘡百孔的情緣之上……

『阿婉……真訣矣。』

語畢,門扉輕闔,隔絕了內外。

腳步聲遠去,終至不聞。

茅舍內,機杼聲不知何時,戛然而止。

油燈昏黃的光暈里,丁夫人枯坐如木雕。

許久,一滴滾燙的淚珠,重重砸落在織了一半的麻布上,洇開一片深色的的濕痕。

她手中緊握的梭子,啪嗒一聲,掉落在冰冷的地面。

窗外,唯有寒風嗚咽,如泣如訴。

青梅竹馬,結髮情深,終究抵不過亂世烽火,生死離殤。

他像她,她也像他,所以橫亘在兩人心中,便是誰也未曾,也永不願先低頭的驕傲與傷痕。

『真訣矣。』

此一別,黃泉碧落,再無相見之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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