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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0章 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既見君子,雲(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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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0章 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既見君子,雲胡不喜?

崇德殿之中的君臣『密議』,似乎就像是被夜風給傳播開一樣,又像是投入巨石的深淵,波瀾悄然盪開。

許縣之中,那些市坊陰影之中,門扉開闔之間,宗正府長史、尚書台郎官、九卿門生故吏,乃至深居簡出的宗室遺老,皆如蛛網上的蟲豸,敏銳捕捉著從宮殿之中傳出的震顫。

諸派心思各異,暗室密語,燭火搖曳間,皆是刀光劍影。

宗正長史劉艾府邸,密室之中。燭影幢幢,映著幾張憂憤而蒼白的面孔。

宗正長史劉艾,侍中梁紹相對而坐,氣氛凝滯。

劉艾鬚髮微顫,壓低聲音,『探得真切?陛下……竟准了曹賊三道詔書?尤是那「親征」之詔……此非授賊以刃,自絕生路乎!』

梁紹捶案,目眥欲裂,『曹孟德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此三道詔書,一為驅天下共討斐賊,實乃驅群羊入虎口,耗我漢家元氣!二為擢其曹氏爪牙,虛銜假節,行僭越之實!三……』

梁紹聲音越發的冰寒,『天子乃天下共主,豈可私用之!什麼天子親征,這是要天子以命鎮汜水啊!』

劉艾長長嘆息一聲,帶著無盡的悲涼,『然這斐賊之禍……莫非大漢竟要再陷於西涼武夫之手?其新法裂土分民,壞我綱常,若入主中原,天子恐真為泥偶……陛下或亦兩難?』

梁紹冷笑了兩聲,但片刻之後也是跟著嘆息一聲,『兩難?此乃曹賊毒計!其一,借陛下之名,裹挾山東士族豪強,為其輸糧送人,與斐賊拼個玉石俱焚!其二,陛下若應其所請,親臨汜水督戰……』

他眼中閃過恐懼,『此去,恐為楚懷王入秦!名為督軍,實為人質!屆時,陛下身陷曹營,生死操於賊手,而曹賊更可挾天子以令諸侯,號令四方!縱勝斐潛,陛下亦永墮深淵,再無掙脫樊籠之日!縱敗……陛下必先為曹賊殉葬!』

劉艾急切說道:『然則計將安出?難道坐視陛下墜入彀中?』

梁紹閉目,復又睜開,精光乍現,『當務之急,絕不可使陛下離京!許縣雖如牢籠,亦是陛下法統所在!吾等當聯絡忠直,於朝堂力諫,言天子乃社稷之本,萬不可輕涉險地!更要……』

他聲音壓得更低,『密遣心腹,攜陛下密信,星夜潛往關中,示好斐賊!』

劉艾驚道:『示好斐氏?這……此非資敵乎?』

梁紹目光如炬,搖頭說道,『非也!此乃效『燭之武退秦師』之策!斐賊之所求,或非盡滅漢室,乃破舊立新。吾等示以陛下受制於曹,實乃身不由己之狀,言明陛下心向漢統,苦於權臣。若斐潛尚有尊漢之心,或可暫緩兵鋒,離間曹斐,或……至少保陛下性命無虞,留待將來!此乃驅虎吞狼,以毒攻毒之策!總好過坐看曹賊將陛下綁於戰車之上,一同傾覆!』

劉艾默然許久,雖覺兇險,然思及天子劉協處境,亦覺此乃一線生機。

……

……

欲望暗涌之處,遠遠不止宗正府內一處。

陳氏長老以及其他潁川幾位老者坐在一處,似乎連周邊的氛圍都死氣沉沉起來。

陳氏之中,雖然陳群在鄴城,為曹操所重,但是陳氏並不滿足於僅僅一個鄴城。再加上如今冀州危在旦夕,鄴城雖然富庶,但是隱隱也成為孤城,陳群身為鄴城守,其實也算不上什麼太好的職位。

陳氏長老捻須,語帶譏誚說道:『曹孟德,困獸猶鬥矣!三道詔書?呵,無非垂死掙扎,欲拉天子並山東士族為其陪葬!其心可誅!』

鍾氏長者一臉的憂慮,『然詔書若下,尤其那共討之檄……吾等家族,恐難置身事外。斐潛火器之利,兵鋒之銳,鞏縣半日而崩!與之相抗,豈非以卵擊石?此乃智伯瑤,決汾水以灌晉陽之毒計爾!欲淹死趙襄子,卻恐我等唇齒叛離,便是要先淹死我等附庸!』

陳氏長老面色沉靜,目光深邃,『鍾公所言極是。曹公此舉……表面是聚兵抗斐,保其權柄……其實是乃行挾天子以令不臣之故技,借大義名分,強驅天下入其死局!』

陳氏長老停頓了片刻,咬牙說道:『這是曹賊意圖壞山東之基業!若勝,則藉機剷除異己,盡收山東之權;若敗,則拉整個漢廷及依附士族為其殉葬,使斐賊即便入主,亦接手一個元氣大傷,怨氣衝天的爛攤子!用心險惡,莫此為甚!

鍾氏長者聞言,不由得急切而道:『然則吾等當如何?坐以待斃?』

陳氏長老手指輕叩案幾,『對策麼,倒也有……其一,陽奉陰違。詔書若下,口稱遵旨,然徵發糧秣、調集私兵,必「斟酌緩急」,「量力而行」。如今斐曹之爭,已近尾聲,吾等當待價而沽之,保存實力為上。其二,斐賊之前有言,有上中下三檔……我等可派遣可靠之人,密攜山東士族名冊,前往往投……言明吾等苦曹久矣,願為內應,只求保全家族田產,子弟前程……雖說未必得其上,亦可保其中……』

鍾氏點頭,可片刻之後又是說道:『可若是……曹氏守住……不,老朽是說,這天子若真至汜水……這仗……』

『啊哈!』陳氏長老笑了半聲,『斐氏素重實務……這天子虛名……啊哈哈,到時候……還是要看我等啊!』

鍾氏長者沉默片刻,便是點頭稱是。

其他幾位老者雖然沒有說話,但是眼中閃爍的皆是家族存續的冷酷算計。在他們看來,無論是劉協的皇權還是曹操的霸業,在斐潛碾壓性的力量和新秩序面前,都已如風中殘燭,不值得為之殉葬。他們必須,也只能是為家族所考慮,至於忠孝大義,天子社稷麼……

等他們家族穩固,保全了之後再說罷!

……

……

光祿勛郗慮及數位清流名士默坐。

茶已涼,無人動。

郗慮咳嗽一聲,打破了沉默,『曹公星夜入宮,翌日即傳三道詔書風聲……陛下用璽,恐非心甘,然定有不得不為之故。斐氏子之威,竟至於斯?』

名士賈氏嘆息道:『如今關中制,「授田於民」,「以考課而代舉薦」……如此種種,確如曹公所言,乃釜底抽薪,壞我千年根基。然其勢已成,恐非人力能逆。曹公欲聚殘力相抗,亦是盡人事。』

『人事?哈,這是人命啊!』座下有人不滿的嘀咕了一聲。

郗慮緩緩開口,氣場平穩,『若觀其表,乃曹公借天子威權,行最後一搏……若查其實,乃新舊之爭,道統之所系!』

華歆坐在一旁,原本也是沉靜不語,待聽聞郗慮言及『道統』二字,才是點頭說道:『鴻豫所言甚是!吾等士族賴以存身之「禮法尊卑」,如今被關中所破!名器之藩籬毀於一旦,此乃『器』與『道』之大變之局也……汜水之戰,無論曹斐誰勝誰負……天下,哎,這天下,已是不同往昔了……』

一名士急急問道:『這……如今,吾等當如何自處?』

郗慮沉吟少許,開口說道:『當靜觀其變。一不可螳臂當車,徒惹殺身之禍,亦不可蛇鼠兩端,屆時勝負一定,則自害也。吾等當謹守本職,不妄議詔書,不主動附曹,亦不顯親近斐氏。效持盈定傾之術,待塵埃落定。』

華歆補充說道:『除此之外,亦需留意陛下!陛下乃天下名器所系。無論將來誰主許都,天子若在,吾等士大夫便仍有道統可依,有諫諍之途可循。若陛下有失……則真成「皮之不存,毛將焉附」矣!故暗地裡,當留意宮禁,若有危及陛下性命之虞,或需設法保全。此一為忠君,二亦是保吾輩士人立身之根本也!』

眾人深以為然,又是詳細商議了一番,最後得出的策略就是『守闕』。

守住官僚體系的門檻,保住『士大夫』這個身份,以待新主。

天子在他們眼中,更多是維持『道統』合法性的象徵符號,其人身安全的價值,大於其實際權柄……

許縣之中,夜色如墨,各府密室的燭火終將熄滅。

然這暗流洶湧的推演與算計,已將大漢王朝最後一點凝聚力的假象撕得粉碎。

保皇者圖存君而不得其法,欲降者謀保家而失其節,持中者求存身而喪其銳。所有人都在末日棋局中,依據自身對時局的冷酷解讀,落子於那即將崩塌的棋盤之上。

……

……

夜色籠罩,一乘不起眼的青幔小車,碾過郊野荒徑,停在一處簡樸的茅舍前。

玄衣佩劍的身影掀簾而下,正是曹操曹孟德。

他屏退左右,獨自立於柴扉之外,望著窗欞透出的昏黃燈火,那握慣了劍柄,批慣了硃砂的手,竟在袖中微微蜷起,似有千鈞之重。

良久,他終是抬手,輕叩門扉。

『吱呀——』

一聲,院內門扉半開。

於昏光中現出一位婦人身影,荊釵布裙,難掩眉宇間刻骨的清冷與疲憊。

曹操舉火,照亮自己的面容,勉力一笑,『夫人,別來無恙乎?』

丁夫人抬眼看清來人,眼中無驚無喜,亦無怨懟,唯餘一片沉寂的死水,『你來作甚?』

曹操略有尷尬,『於此……這非待客之道罷?』

丁夫人默然前來,開啟柴扉,然後便是側身讓開,不發一言,逕自坐回屋內,坐於織機之前。

機杼聲復又響起,單調而固執,仿佛在織著一匹永遠也織不完的哀傷。

曹操默默踏入,掩上門扉,環顧四周,片刻之後輕輕一嘆。

屋內陳設簡陋,唯織機旁一盞油燈,映著丁夫人專注而疏離的側影。

曹操解下佩劍,置於門邊矮几,沉重的鐵器與木幾相觸,發出一聲悶響。

丁夫人手下的機杼聲,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復又接續,節奏未變。

曹操自己尋了一張舊椅坐下,就在離織機不遠不近處。

目光落在丁夫人靈巧卻枯瘦的手指上,那曾經為他縫補戰袍,撫育子脩的手,此刻只與冰冷的梭子為伴。

曹操喉頭滾動,似有千言萬語,卻終化作一片沉默的礁石,沉在胸中。

機杼吱吱有聲,宛如多年積攢下來的情緒,如同浪潮一般涌動不休,終使得曹操輕咳一聲,打破死寂,聲音之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夫人……近日可安好?』

這是廢話。

可是除了廢話,曹操又能說些什麼?

亦或是說天氣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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