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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8章 泰誓(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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斐潛強調『民為邦本,本固邦寧』,『不與民爭利』,『輕徭薄賦』,『抑制兼併』,『選賢任能』,將這些古典理想作為『先進性』的標準,批判那些違背這些原則的大地主和官僚。

同時斐潛也強調『國家利益』和『長治久安』,將改革措施,如抑制兼併、打擊豪強、整頓吏治、興修水利等等,包裝成維護國家統一、穩定、稅源和兵源的必然要求,是『為君分憂』、『為國盡忠』。

這更容易獲得皇權和部分理性官僚的理解。

這就有了『民眾』的基礎和標準。

別管老曹同學玩弄什麼花活……

簡單來說,就是別管拳師打什麼拳,首先要立住自己的基本面不動搖——

抓緊根本,確定事實!

別輕易跟著老曹同學的步調,去簽字認責!

現在斐潛也不能輕易就說要幹掉,或是要廢掉劉協,這幾乎就等於是簽字認責了,那麼將來一旦出現任何問題,都會牽連到了斐潛之處,就連關中之民恐怕都會認同,『不是你乾的,為什麼要簽?』

不過麼,這些只是斐潛這一方自身的認知加強,對於今天出現在汜水關上的天子劉協,即便是去除了眾將領軍校心中的憂慮,下一步的行動計劃依舊需要進行調整。

龐統朝著斐潛拱了拱手,便是起身,昂然說道:『今日之事,令統憶及鄭伯克段之舊事。莊公寤生,忍於其弟共叔段,縱其不義,終至兵戎相見。然其克段之時,縱有萬般理由,亦不免為史家所譏「失教」、「不友」,背負千古罵名。今漢室傾頹,天子如同稚子持璧行於鬧市,為曹賊、兗豫遺蠹等強梁所挾持,其狂悖之態,尤甚於共叔段。然我輩若雷霆破關,縱使意在救天子於水火,然刀兵無眼,流矢難測,難保無「犯蹕」、「驚駕」之失!此等罪名一旦坐實,曹賊必挾山東士林口舌,廣布檄文,斥我為「弒君」、「謀逆」!屆時,即便我軍兵鋒所指,所向披靡,攻克山東,然悠悠眾口,洶洶輿情,將如跗骨之蛆,如野火燎原,永無寧日!秦滅六國,一統宇內,何其雄哉?然六國遺貴,借暴秦之名,煽動復辟,叛亂此起彼伏,直至強秦二世而亡!前車之鑑,可謂是血淚斑斑,不可不察!』

龐統之言,不僅點出攻打汜水關的道德風險和政治被動,更將當下關中政治集團可能面臨的、超越戰爭本身的、曠日持久的社會認同危機和治理困境赤裸裸地攤開。

甚至還有一些隱藏之意……

許褚皺眉說道:『令君此言,莫非是因那小兒在上,俺們數萬兒郎便束手束腳不成?主公指向何方,俺便殺向何方!管他甚什麼天子不天子,刀槍之下,都是血肉之軀!』

許褚率先表態,似乎有些讓人意外,又是在情理之中。

因為許褚,籍貫是山東之人。此刻他表現的粗,其實也是為了掩蓋他的細。

斐潛不置可否。

郝昭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波瀾,起身,對著斐潛深深一揖,『主公,令君洞悉深遠,許將軍赤膽忠心,昭皆深以為然……今我軍高舉義旗,奉大義以清寰宇,滌盪奸邪,本為天下蒼生請命。然若處置天子稍有差池,亦恐被有心人污我清名,毀我根基!屆時百姓疑懼,天下洶洶,縱使破關,後患亦無窮矣!如陷泥沼,寸步難行,恐墮入萬劫不復之境!昭斗膽進言,萬望主公慎之!』

郝昭只說『處置』,顯然也對於天子劉協沒什麼好感,但是同樣的,郝昭也是擔心斐潛輕易做出什麼舉措,然後陷入和之前董卓一樣的困境……

他強調的已不僅是軍事風險,更是政權合法性的根本動搖,是斐潛集團未來能否立足、能否長治久安的致命隱患。

張遼一直沉默著,等到其他人都說了之後,才緩緩的說道:『某今日觀汜水關牆守軍,多為臨時徵召之丁壯,陣列散亂,甲冑不全,旗幟歪斜,全憑城頭那面華蓋和鼓譟之聲勉強維繫。此乃烏合之眾,色厲內荏是也!』

斐潛目光一亮,『文遠,詳細說來。』

張遼拱手,『汜水關之處,原本是曹子廉部曲……其兵卒雖說連敗退守關內,然亦甲冑齊全,刀槍齊整……而今日汜水關上,卻是散落不堪,多有民夫官吏,兵甲不全……故某以為,汜水關內,此時定然空虛!原本關內兵卒,已調他處!』

許褚瞪圓眼,忍不住說道:『這豈不是……唔……』

龐統哈哈一笑,『曹賊啊……恐怕是我等兵卒先登之時,便是「弒君」之刻了!』

議事廳之內,忽然沉寂下來。

斐潛目光掃過,心中瞭然。

雖然眾人都說願意聽從斐潛的調遣,更有類似許褚這樣表示天子也是『血肉之軀』的,但是如果說真讓這些人擔上『弒君』之名……

這個『字』簽下去,可就是一輩子的『罪』了!

然後不僅是賭法官公平,還要賭天下民眾的智慧!

法官持公還好說,這天下民眾智慧麼……

看看後世被鍵盤俠帶偏的有多少,就能知道靠譜不靠譜了。

斐潛雖然收容了李儒,但是又能如何?

有多少人是認為劉辯之死,就是死在那那杯鴆酒上?

老曹同學這一次幾乎就是將政權的法理之道擺在了汜水關上……

『諸君之議,皆切中時弊,潛深以為然也。』

斐潛緩緩的開口,語調不急不緩,

『今日汜水關前之局,非止於破一關、擒一人、救一君!此乃千載難逢之機,定華夏未來道統、開萬世太平新局之樞機也!曹孟德與山東士族,自以為將天子挾架於此,便困縛我軍手腳,殊不知此舉,反曝其丑!』

『亦是我等破舊立新,正本清源之天賜良機!』

斐潛目光掃視而過,『尚書有雲,民惟邦本,本固邦寧。泰誓更言,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此言何解?天命之所在,非懸於虛無縹緲之上蒼,非繫於一人一姓之血胤,實乃係於民心之向背,繫於社稷之安危,繫於萬民之饑寒飽暖!』

『天子之位,非神授,實乃民授!其尊其貴,當源於保民、安民、富民之實績!若其位反成萬民之枷鎖,庇護蠹蟲之盾牌,則其天命已絕!』

斐潛首先引用《尚書》最核心的民本思想,從根本上解構了『君權神授』的神話,將統治的合法性牢牢綁定在民心與民生之上。

這也為其後續徹底否定舊制度奠定了堅實的理論基礎。

『昔周室東遷,王綱解紐,諸侯力征,禮崩樂壞。聖人孔子傷之,嘔心瀝血作《春秋》,明尊王攘夷之大義,欲復西周之禮樂,以安天下。然其道理雖高,卻終不行於當世,何也?』斐潛稍頓,目光灼灼,自問自答,『蓋因世異時移,滄海桑田!彼時井田之制,貴賤有序之禮,已不能安天下之民,已不能解生民倒懸之苦!徒執尊王之虛文,而昧於安民之實政,此孔聖之憾,亦是後世拘泥章句,抱殘守缺之腐儒自縛之枷鎖也!』

『前秦一統,奮六世餘烈,席捲八荒,廢封建,立郡縣,書同文,車同軌,本有破舊立新,再造乾坤之銳氣。然其急功近利,以吏為師,專任法術,棄百家之長,絕民智之途,堵塞言路,此乃自錮之術,自絕之道,非開萬世太平之基也!故其雖破舊制,卻未能立新規,反因極端之禁錮而民怨沸騰,二世而亡,豈偶然哉?非將士不勇也,實乃民心盡失!』

斐潛說『急功近利』四字,幾乎就是畫龍點睛之筆,將秦朝最終失敗原因總結,也同時提點了當下眾將。

沒有什麼可以一勞永逸,也沒有什麼可以千秋萬代。

秦朝大一統奠定了基礎,雖破除了封建割據,卻在建立新秩序時走向了極端,扼殺了社會活力和創造力,最終因失去民心而速亡。

秦之敗,在於破舊而未善立新,且立新之法粗暴野蠻。

那麼,現在呢?

破汜水關,簡單,但是有沒有破而後立的手段?

有的。

斐潛緩緩的說道:『是故,獨柯易折,茂林難摧;孤響易絕,眾籟成雷。治國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善止至善者,必先察民心如鑒水,順民欲若導川。去其畛域,泯其町畦,使農工商賈各安其業,士庶黔首各盡其能。則九流歸宗,萬姓歸心,何憂鼎鼐之不固,社稷之不寧乎?』

天子劉協是一個極大的阻礙,但是同樣的,也是一個絕佳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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