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7章 安邑火映忠烈血,權柄如獄君臣義(1/2)
『給我刀!』
夏侯惇的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似乎是帶著解脫的意味。
他的呼吸依舊急促,連續的醉生夢死的日子,不僅是麻醉了驃騎軍的監視者,同樣也侵蝕著他的身軀。
體能因為長時間沒有充裕的訓練,使得他耐力和氣力都大大的下降,即便是現在想要暴起開無雙,也沒有足夠的氣量了……
夏侯惇的手,冰冷而顫抖,卻堅定地伸向樂進手中的那把戰刀。
樂進卻沒有順勢鬆開,而是如同鐵鉗般死死按在刀柄之上!
樂進拒絕了夏侯惇的『請求』!
刀身冰冷的金屬觸感,卻遠不及樂進心中那翻江倒海的劇痛。
密令的冰冷文字在腦海中尖嘯,灼燙著他的靈魂。
曹休空洞的眼眸、孫六等人撲向追兵時決然的背影、還有眼前夏侯惇那平靜得令人心碎的求死眼神……
無數畫面瞬間撕裂了他。
『將軍!』
樂進猛地抬頭,眼中血絲密布,聲音如同受傷的野獸般低吼,『請恕末將不能!』
這聲拒絕,斬釘截鐵,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瘋狂。
『你……』
夏侯惇的話音未落,樂進已如離弦之箭般暴起!
『跟緊我!殺出去!』
樂進咆哮著,不再看夏侯惇。
他將所有的血性、不甘、以及對這冰冷算計的憤怒,全部灌注於雙臂!
矮壯的身軀爆發出驚人的力量,不再選擇在岩石後面躲藏,而是如同瘋虎出柙,主動撲向岩石左側,看似兵陣稍顯稀疏的缺口!
那個方向,剛好是老疤他們可能接應的地方!
手中的戰刃劃出一道悽厲的寒光,精準地抹過一名剛剛探出身子的追兵咽喉!
樂進在軍伍之中一路搏殺而來的戰場直覺,個人武勇,在這一刻盡情釋放!
滾燙的鮮血噴濺在樂進猙獰的臉上,他恍若未覺,腳步不停,撞入另一名持槍刺來的驃騎兵卒的懷中,用肩膀硬生生扛住槍桿,刀刃順勢狠狠捅進對方腹部!
動作狠辣、迅捷,完全是戰場搏命的打法,沒有絲毫花哨,只為殺開一條血路!
夏侯惇被樂進這突如其來的決死衝鋒驚得一愣,看著樂進浴血搏殺的身影,那原本死寂的心,竟被這沸騰的血性,狠狠攪動了一下!
一絲久違的、屬於武將的暴戾和不甘,如同火星般在他眼中一閃而過!
是啊,即便是死,也要拖一個墊背!
求死的念頭被壓下,求生的本能被點燃!
夏侯惇低吼一聲,不知從哪裡湧出一股力氣,踉蹌著跟上樂進衝殺的方向,彎腰從地上撿起了那驃騎兵卒掉落的長槍,揮舞起槍花,替樂進撥打掉了射來的箭矢!
『將軍!這邊!』
樂進嘶吼著,短刃格開一柄劈來的環首刀,左臂卻被另一把刀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血口!
他悶哼一聲,卻半步不退,硬是以傷換命,將對手砍殺!
但是追趕上來的驃騎兵卒越來越多……
就在這千鈞一髮,樂進和夏侯惇即將被徹底淹沒在刀光劍影之中的剎那——
『將軍!』
『殺!!』
數聲熟悉的、帶著濃重鄉音的怒吼,從驃騎兵線的側後方的山林中炸響!
緊接著,一支箭矢破空聲尖銳襲來,精準地射倒了樂進身側那正要舉刀劈砍的追兵!
是老疤!
他帶著前來接應的其他敢死之士,從山林陰影中猛撲而出!
他們如同一把燒紅的尖刀,狠狠扎進了追兵的側翼!
『快!快進林子!』
樂進狂喜,精神大振,身上的傷口似乎都不那麼痛了!
他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機會,一把拽住有些脫力的夏侯惇,奮力向老疤他們撕開的口子衝去!
『掩護將軍!』
老疤渾身浴血,臉上那道猙獰的舊疤更顯兇悍,他揮舞著戰刀,硬生生劈開一條血路,與樂進匯合。
幾名死士默契地護住兩翼,邊戰邊退。
驃騎追兵被這突如其來的生力軍打了個措手不及,攻勢稍緩。
樂進、夏侯惇在老疤等人的拼死護衛下,終於暫時擺脫了最致命的合圍,一頭扎進了城北更茂密的山林之中。
『走!往深山裡走!我知道一條小路!』
老疤喘息著,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急切。
眾人不敢停留,借著林木的掩護,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山林深處亡命狂奔。
追兵似乎被他們拋在了身後,但是希望的火苗剛剛燃起,便被冰冷的現實無情掐滅。
就在他們剛衝出一片相對稀疏的林地,眼前卻是一片相對開闊、坡度陡峭的山脊的時候,在山脊下方,以及兩側的山樑之上,驟然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火把!
火光如同一條條猙獰的火蛇,瞬間將這片區域照得亮如白晝!
火把之下,是森嚴的陣列!
甲冑鮮明,長矛如林,強弓勁弩盡數張開,冰冷的箭簇在火光下閃爍著死亡的寒芒。
這絕非臨時調動的追兵,而是一支早已在此地設下天羅地網的伏兵!
為首一人,身著文士袍服,外罩輕甲,立於陣前,面容在跳躍的火光下顯得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智珠在握的從容。
正是安邑太守荀諶。
『二位將軍……』
荀諶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夜風,傳入樂進等人耳中,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淡然,『夜露深重,山路崎嶇,何必如此辛苦奔勞?安邑雖小,尚有一席之地,可容二位將軍暫歇。』
樂進等人的心,瞬間沉入了萬丈冰窟!
渾身的熱血,仿佛被這冰冷的聲音所凍結!
他明白了,徹底明白了!
看著似乎鬆懈的監視,無人值守的水渠,疏於防護的夏侯惇住所……
一切的一切,都在荀諶的計劃之中!
他們像是一群自以為聰明的困獸,在獵人精心布置的囚籠里徒勞掙扎!
老疤等人也僵在原地,臉上血色盡褪。
他們的人數、體力、裝備,在這樣一支嚴陣以待、以逸待勞的伏兵面前,渺小得如同螻蟻。
連續的亡命奔逃、浴血廝殺,耗盡了他們的力氣……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每一個人。
夏侯惇的身體劇烈地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他看著那森嚴的陣列,看著荀諶那張平靜得令人心悸的臉,最後一絲被樂進點燃的血性之火徹底熄滅,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冰冷和自嘲。
『呵呵……呵呵呵……』
夏侯惇發出一陣低沉而蒼涼的笑聲,笑聲中充滿了無盡的疲憊與諷刺,『文謙啊文謙……你看到了嗎?這便是……這便是……咳咳……』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佝僂著背,仿佛要將肺都咳出來,『這便是命數……也是……算計……算計啊……』
夏侯惇看向身邊渾身浴血、左臂傷口還在汩汩流血的樂進,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感激,有悲憫,有深深的愧疚,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解脫。
『你……不該違令的……只要給我個消息就好了……』夏侯惇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又搭上這些……好兄弟的性命……都是好漢,都是好漢啊……』
他目光掃過老疤和僅存的幾名傷痕累累、眼神卻依舊不屈的敢死之士。
老疤等人迎著夏侯惇的目光,沒有退縮,只有一種坦然赴死的悲壯。
熱血,在冰冷的政治任務面前,毫無價值。
即便是樂進拒絕執行卑劣的號令,而是選擇以武人的方式戰鬥到底,守護同袍最後的尊嚴,也並不能改變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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