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7章 安邑火映忠烈血,權柄如獄君臣義(2/2)
即便是樂進拒絕執行卑劣的號令,而是選擇以武人的方式戰鬥到底,守護同袍最後的尊嚴,也並不能改變什麼。
孫六、李二、趙三、陳七、王五等等,這些有名的,無名的死士,為救夏侯惇而死,老疤等人明知是絕境,依舊趕來接應;樂進為救夏侯惇違抗密令,身負重傷……
這些戰友同袍的情誼,在冰冷的政治算計面前,顯得如此沉重而悲涼。
樂進違抗了所謂『自願』的密令,也沒能救出夏侯惇,他遵從了血性和情誼,卻將所有人帶入了更深的絕望……
夏侯惇看清了冰冷的算計,卻無力掙脫,覺得自己因樂進的情義,而背負了更深的愧疚。
樂進拄著戰刀,支撐著身軀,劇烈地喘息著。鮮血順著左臂流淌,浸濕了身下的土地。他看著那密密麻麻的火光,看著荀諶平靜的臉,又看了看身邊瀕臨崩潰的夏侯惇和僅存的、眼神決絕的老疤等人。曹休臨死前的眼神再次清晰地浮現,與眼前這一幕重迭在了一起……
卑劣的密令?
沸騰的血性?
沉重的同袍情誼?
他忽然咧開嘴,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混合著血水和泥土,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是對著荀諶,也像是對著這殘酷的命運,發出最後的怒吼!
『好算計!樂某……佩服!』
他頓了頓,猛地挺直了染血的脊樑,用盡最後力氣吼道,『但想拿樂某的頭顱,拿夏侯將軍的性命……』
他環視身邊最後的袍澤,老疤等人立刻握緊了兵刃,挺起了胸膛,眼神中爆發出最後的光芒,『得用命來換!』
這聲怒吼,是絕望的咆哮,是武人尊嚴最後的倔強,也是對那冰冷政治任務最悲壯的回應!
荀諶臉上的平靜,終於出現了一絲細微的波動。
他看著那幾個如同風中殘燭卻依舊挺立的身影,眼神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情緒……
或許是惋惜,或許是對這種純粹血性的敬意,但是很快的,這些情緒被冰冷的決斷所掩蓋下去,消失得無影無蹤。
荀諶緩緩抬起了手。
弓弦緊繃的聲音,如同死神的低語,瞬間響徹了山野。
『放箭。』
殘酷的政治任務,終究要碾碎沸騰的血性與沉重的同袍情誼。
荀諶的命令,也為這場註定失敗的逃亡,畫上最後的句號。
冰冷的號令,刺破了夜空,也刺破了樂進等人最後的希望。
弓弦的嗡鳴匯聚成死亡的浪潮,箭矢撕裂空氣的尖嘯聲瞬間淹沒了樂進那不屈的怒吼。
密集的箭雨,如同黑色的冰雹,無情地覆蓋了那片僅存的同袍情誼。
『舉盾!護住將軍!』
老疤目眥欲裂,咆哮著試圖用身體和手中搶來的小圓盾去遮擋夏侯惇。
然而,倉促之間,又能搶到幾面盾?
樂進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猛地將搖搖欲墜的夏侯惇撲倒在地,用自己矮壯卻堅韌的身軀作為最後的屏障。
『噗!噗噗!』
箭矢入肉的悶響不絕於耳。
老疤魁梧的身軀劇烈地晃了晃,如同被重錘擊中,他低頭看著胸前透出的幾截染血的箭簇,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眼神死死盯著樂進和夏侯惇的方向,轟然倒下。
另外幾名敢死之士,甚至來不及發出最後的吶喊,便已被釘死在冰冷的山石和泥土中。
第一輪的箭雨過後,倖存者便是迎來了第二輪的箭雨。
兩輪箭雨過後,樂進等所有人都被射倒在地。
樂進只覺得後背、肩胛、大腿同時傳來數道撕裂般的劇痛,巨大的衝擊力讓他眼前一黑,幾乎窒息。溫熱的液體浸透了他本就襤褸的衣衫,分不清是汗、是泥水、還是自己的血。
他身下的夏侯惇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哼,一支流矢穿透了樂進的手臂,也擦傷了夏侯惇的肋下。
樂進以為他臨死搏命,還能多換幾個驃騎兵卒,甚至可能還有機會去搏殺荀諶,但是很顯然,荀諶沒有給他任何的機會,也沒有留下任何的破綻。
樂進等人因為要混進城中,要在河東隱蔽,所以他們沒有穿盔甲,更談不上什麼可以無視普通箭矢的重甲了。
任何遠程武器,對於樂進等人來說,都能打出暴擊的傷害。
箭雨稍歇,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和鐵鏽味。
驃騎甲士沉默而迅速地圍攏上來,冰冷的矛尖和環首刀架在了無力抗爭的樂進和夏侯惇的脖頸上。
樂進想要掙扎著抬起頭,視野因失血和劇痛而模糊,但他依舊死死瞪著荀諶的方向,牙關緊咬,血沫從嘴角溢出,似乎是想要說一些什麼,但是胸腔當中箭矢已經戳破了肺泡,大量的血液涌動在他喉嚨之中,根本發不出什麼聲音……
夏侯惇躺在地上,胸膛劇烈起伏,眼眸之中最後的光芒,也徹底熄滅,只剩下死灰般的絕望與空洞。他看著頭頂那片被火把映紅的、扭曲的夜空,似乎在看向自己的絕命時刻,又像是徹底的認命,陷入了無窮無盡的痛苦之中。
『可惜了……』
荀諶的聲音毫無波瀾,仿佛剛才下令屠殺的並非是他。他目光掃過滿地狼藉的屍體和瀕死的樂進,最後落在夏侯惇身上,那眼神與其說是勝利者的睥睨,不如說是一種洞悉命運後的悲憫與無奈。
『來人!帶下去……若還能救,也盡力救治。』
荀諶看了一眼樂進,示意道。
驃騎兵卒上前,用繩索捆住了樂進的手腳,也鎖住了他最後的力氣和憤怒。
他被拖拽起來,半架半拖著。
樂進的視線,最後掠過老疤圓睜的怒目,掠過那些至死仍保持著護衛姿態的敢死士屍體,最終定格在夏侯惇那張毫無生氣的臉上。
樂進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悲鳴,最終頭一歪,咽下最後一口氣。
架著樂進的驃騎兵卒停下了腳步,然後伸出手在樂進鼻端試了試,又用手在樂進的箭傷之處按了一下……
『使君!』驃騎兵卒喊道,『這人死了!要不要砍下首級帶回去?』
荀諶沉默了一會兒,擺擺手,『多少也算是一條好漢……留他全屍罷!』
驃騎兵卒應答了一聲,也沒有繼續架著走了,而是就這麼拖拽著,像是拖著一條牲口。
樂進的兩條腿在地上摩擦著,畫出了扭扭曲曲的一道痕跡。
這就是他留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後印跡。
百戰的勇士。
死的時候,卻像是一條狗。
『哐!』
樂進的屍體被抬起來,扔進了輜重車內。
『這是條大魚嘿!』
驃騎兵卒相互笑著,就像是豐收的漁夫在岸邊打招呼。
『我說,其他人的屍首就扔這邊麼?』
『其他的麼,老規矩吧,砍了首級帶走,屍體就找個地方埋了吧!』
『行!動作快一些!』
驃騎兵卒很快的行動起來,打掃戰場。
老疤等死去的敢死之士被砍下了首級,然後丟在了車上。殘存的無頭屍體,則是隨意找了個窪地,淺淺的掩埋了一下。
過上一段時間,這些人留下的痕跡,就會徹底的消失,頂多化成一些白骨,甚至可能連白骨都會被不知名的鳥獸叼走,不知所終。
夏侯惇暫時還沒死,他被抬上擔架,傷口被簡單處理,但眼神始終空洞地望著上方,任由驃騎兵卒擺布。
就像是一塊在砧板上的肉。
隨便肉販怎麼搬弄,都是一聲不吭。
就算是驃騎兵卒碰到了他的傷口,夏侯惇也就是肌肉抽搐一下而已,也沒有發出什麼聲音。
他的心已經死了。
曹操的密令,荀諶的算計,樂進的違抗與犧牲……
這一切的終點,將他心頭上僅存的一點希望徹底摧毀了。
荀諶觀察著他,沉默著,一言不發。
既沒有出言諷刺,也沒有進行勸說。
就像是獵人看著一塊誘餌,會對誘餌說一些什麼話麼?
荀諶抬頭望著夜空。
黑夜即將過去,黎明很快就會到來。
幸好,他是如今是站在這三色旗幟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