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6章 降營暗鎖蛟龍窟,荊浪明焚虎豹關(1/2)
斐潛的目光在地圖上反覆逡巡,就像是一頭猛虎在巡視著自己的地盤。
人都有動物性,地盤意識是潛藏在了基因裡面的東西。任何不經允許侵入到私人領域的行為,都會遭到反感。之所以說社會現實會將個人的稜角磨平,不如說是殘酷的現實將『私人領域』壓縮到了極小。
斐潛同樣也是如此。
他的地盤,他的農夫,他的模式,他的制度。
從某個角度來說,斐潛所嗤笑『農耕防禦理論』,但他自己同時又依賴於河洛的這些新農夫展現出來的『生產新認同』。
這本身也就是矛盾的一體兩面。
就像是戰爭與和平。
或許是秦朝的『耕戰』體系太過於偏向戰爭,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戰爭,這把犀利的刀不僅是統一了華夏,也極大的刺激了六國殘餘的靈魂,以至於在漢代這些六國殘餘的後人,依舊對於關中,以及隴西包含著極大的敵意,並且將這些敵意融合到了教科書裡面,一代代的傳承了下去。
可是,沒有了犀利的刀槍,遇到外部侵略的時候,就剩下普通百姓的天靈蓋來抗傷害了……
當然這對於某些士族來說是無所謂的,因為小農經濟的模式,就很大程度限定了這些士族子弟的圈子範圍,即便是他們天天念叨著什麼『家國天下』,但是實際上只是『價格填下』……
想要改變這一切,首先就是要從『龜殼』入手。
或者按照後世的話來說,『脫離舒適圈』……
那綿延的『龜殼』工事,在燭火下投下濃重的陰影,仿佛一張擇人而噬的巨口,正等著吞噬敢於強攻的驃騎兵卒的生命和銳氣。
……
……
春天的時候,王老蔫他們就來了。
當時的河洛平原,略有些刺骨的風,卷過荒廢的田野時,就能帶起一層的沙土。
那個時候,王老蔫佝僂著背,和一群同樣穿著破舊曹軍號衣的降卒,默默的走著。
他和他們,都習慣了被驅趕。
像是一頭羊和一群羊。
他們眼神空洞,麻木,似乎在人生當中已經失去了好奇的能力,對於下一刻會迎來什麼也完全不在意。
周邊巡弋的驃騎兵卒,以及在驃騎兵卒手中拿著的刀槍,都在表明著王老蔫他們的身份——
囚徒。
降兵。
他們是戰爭的殘渣,是失敗的印記。
隊伍慢慢的停了下來。
王老蔫緩緩的抬起頭,左右看了看。
這裡……似乎不像是什麼戰線?
遠處似乎有一些人在挖什麼……
挖坑?
這是要活埋我們麼?
即便是失去了對於未來的希望,但是當意識到直面死亡的時候,還是會有本能的恐懼。
王老蔫縮著腦袋,試圖往後躲藏。他不敢直接反抗,但是他可以先讓其他人去死,或者讓其他人去鬧,然後他趁機逃跑。
這就是王小蔫成為了王老蔫的由來。
『他們要活埋我們……』
『看那邊,正在挖坑……』
『哪裡?』
『什麼?!』
『娘親啊,我不想死……』
隊列從一開始的小聲嘀咕,漸漸的變得有些混亂了起來。
有些降兵開始躁動著,似乎想要尋找機會逃離。
『都幹什麼呢?』一名年輕的軍校聲音洪亮,『排好隊!過來領農具!』
農具?
曹軍降兵在驃騎兵卒的呵斥之下,重新排列好了隊,然後一個個的,慢吞吞上前,領取了農具。
王老蔫原本是比較靠前的位置,但是……
現在就變得偏後面了一些。
『鋤頭,鏟子,柴刀,麻繩……』
驃騎軍的小吏咣咣的丟下了些『待組裝』的部件,然後讓王老蔫簽字畫押。
沒錯,半成品。
比如鋤頭只有頭,沒有木柄。
舊的。
先到的領了新的,輪到他就大多是舊的了。
『這是……』王老蔫有些遲疑,『這是要幹啥?』
『啥?什麼啥啥?河東來的時候都沒聽麼?』一旁的軍校似乎都已經重複了好多遍,以至於有些煩躁的生硬,粗魯的態度,『種地!沒工具怎麼種地?!拿了就快點滾!』
『哎,哎!這就滾,就滾……』
王老蔫見軍校如此態度,反倒是心放下來了,連聲應答著,簽字畫押……
好吧,其實就是按個手印。
抱著一堆東西,王老蔫下意識地掂了掂。
這些東西……
好啊!
但是即便是舊的,似乎也比起他在山東老家莊園裡用的,要更重一些。
或許還更結實一些?
他來自兗州,曾是陳留郡一個中等莊園的佃戶。
在山東,土地不是他們的,是『家主』的。
他們算是『兗漂』。
和後世某漂一樣的是,他們什麼生產生活資料都沒有,都是租用。但也和後世某漂不一樣的是,他們連『漂』走的權利都沒有。
他們這些『部曲』、『徒附』,或是其他什麼名號,不過是依附在土地上的藤蔓,家主讓你種什麼就種什麼,家主說收幾成就收幾成。
豐年尚能勉強餬口,災年便是賣兒鬻女,餓殍遍野。
他見過太多因為交不上租子,被家主私兵活活打死在田埂上的同鄉。
即便是年年豐收,交上了地租賦稅,是不是就意味著『幸福』的生活?
可惜並不是。
就算是年年都有好收成,也擋不住人的三災五病,稍有不慎,就要找家主借錢。
借來的錢,花一陣子,還一輩子。
一輩子,又一輩子。
那莊園,不是家園,而是牢籠,是榨取他們血肉的磨盤。
戰爭爆發,他被強征入伍,成了曹操龐大戰爭機器里一顆微不足道的『螺絲釘』。
好吧,大漢沒有螺絲,但是有鐵釘。
哪裡需要炮灰,他們就出現在哪裡。
吃了上一頓,有沒有下一頓,誰也不清楚……
再後來,戰敗被俘,王老蔫以為自己完了,不是被坑殺,就是被充作苦役累死。
沒想到,被押送到了這河洛,竟然要他們……
種地?
『騙子……』
隊伍里有人低聲嘟囔,是年輕的李二狗,臉上還帶著未褪盡的稚氣和憤懣,『驃騎能有那麼好心?給我們地種?還不是變著法兒讓我們做牛做馬,等秋收了再連皮帶骨吞下去!我在老家,家主也說「屯田」是為了我們好,結果呢?收八成的租!種子還得自己出!呸!』
『八成?哈,你八成還算是好了,俺那都要九成了!一年到頭,什麼都剩不下來!老鼠到俺家,都得拔腳就跑!』
王老蔫沒吭聲,只是握緊了鋤頭。
他經歷過太多,早已不信任何承諾。
驃騎?
新制?
不過是換了個名頭的收租收賦稅罷了。
但是能活一天,就算是一天吧?
王老蔫沉默著,跟著隊列,然後看著隊列一點點的分散,像是水流融進了河洛的土地。
然後他才發現遠處在挖的,不是準備埋他們的坑,而是早一些到了河洛的『新農夫』,在挖水渠裡面擁堵的污泥。
『挖一天,領一根籌!一根籌,換一袋糧!』在水渠邊上的小吏喊著,『自帶工具啊!今天不收人了,明天要的趕早啊!』
啥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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