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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7章 淵渟疑龍隱,岳峙真目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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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是『鄭公』,誰是『叔段』,誰又是『武姜』?

『鄭公』贏了,『叔段』死了,或許是死有餘辜,或許是成王敗寇,沒什麼好說的,但是『武姜』呢?是要挖個坑埋了?還是囚禁起來?亦或是……

而且如果有『穎考叔』的勸說,『鄭公』願意不願意聽?

這些如此種種,非對《左傳》及當時禮法背景有深刻理解者,是難以給出令人信服且不落窠臼的答案的……

廳內所有河內士族子弟都屏住呼吸,等待這位『替身』的回答——

或者說,其實在當下,柳珩等河內子弟,已經基本上傾向於這一位驃騎,不是『替身』,而是『真身』了!

所以柳珩才會有第二問,才會幾乎是『明牌』的提問,而不是在春秋典故當中尋找一個犄角旮旯的小片段來試探『替身』對於春秋的熟悉程度,畢竟大多數人都清楚,斐潛是治春秋左傳的……

斐潛對於這一典故的拆析,對於其中『忠孝』、『禮法』等的定義和回答,將決定他們後續的對於驃騎軍的態度,也將決定他們的未來。

主位上的驃騎大將軍斐潛聞言,嘴角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笑意並非嘲諷,而是一種洞悉了提問者意圖的瞭然。

他並沒有急於回答,而是緩緩的點了點頭,似乎是對於柳珩這個提問的讚許,也像是在思考要怎麼進行回答……

柳珩等人,不由得屏息而待。

『柳郎所問,觸及禮法人倫之根本,足見深思。然某觀此春秋之事,倒也有三問。』

斐潛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一問:武姜身為國母,因私愛而謀廢長立幼,甚至欲助幼子奪位弒兄,其行,可稱「慈母」乎?其心,可配「國母」之尊乎?』

『二問:莊公身為國君,初時隱忍不發,待弟段惡貫滿盈方一舉除之,是為「養惡」乎?抑或是「忍辱負重」,乃為社稷除害乎?』

『三問:潁考叔之諫,看似全了母子之情,然以「掘地見泉」之詭道,規避「不及黃泉」之誓言,此是「智」乎?是「巧」乎?抑或是……對「信」與「禮」之本意的……褻瀆?』

三個反問,如同三道驚雷,劈開了柳珩等人預設的思維框架!

這絕非照本宣科的解釋,而是直指事件核心矛盾,對人物動機、行為正當性以及禮法本質的深刻剖析!

尤其是第三問,簡直是顛覆性的反問!

畢竟大部分的經學傳承,都表示『穎考叔』是正確的,說這傢伙不僅是自己是『孝子』,然後可以將『孝』的行為推廣到『鄭公』身上,然後讓『鄭公』也全了『孝』云云……

但是實際上,潁考叔究竟是『孝』還是『不孝』,沒有詳細的記錄可以證明。

潁考叔出身士人,非貴族宗室,所以他替『鄭公』出謀劃策的目的,是為了什麼?真的就是為了『孝』?

自向鄭莊公建言後,潁考叔即由邊陲小官『潁谷封人』升至『大夫』,得到啟用。但是史書記載僅有兩事,一是諫言莊公掘泉見母,二是爭蟊弧,這兩件事中間相隔了多久?大約十年。十年間鄭國分別與衛國、宋國、陳國、蔡國交戰,大敗北戎,數場戰役可有潁考叔名字留下?木有。

所以斐潛當下,從『國母』,到『鄭公』,再到『潁考叔』,尤其是對潁考叔『詭道』而全『禮』的質疑,可謂是角度之犀利,見解之獨到,完全超出了柳珩等人的預料!

柳珩吞了一口唾沫,心中劇震,這見識……

絕非一個『替身』能有的!

眼前這位,必然是驃騎大將軍無疑!

隨著這個觀點的確立,柳珩越發的感覺到了一股似乎是無形的壓力從驃騎大將軍身上瀰漫而開,重重的壓在柳珩他的頭上肩上,使得他不由得額頭冒汗,並且開始快速回想自己方才拜見驃騎大將軍的時候,可否有什麼不恭敬,禮儀不規範的地方……

柳珩強壓心中的驚駭,『那……敢問將軍,若……若以將軍之見,此事當如何解?』

斐潛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歷史的塵埃,『莊公之困,非獨人倫,乃君權與私權、國法與私情之衝突。其囚母,是懲其亂國之罪,非絕母子之情。潁考叔之諫,看似圓滿,實則模糊了是非。本將軍以為,解此困局,當在「明法」與「全情」!』

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開創新局的魄力,『若在本將軍治下,國母若行此悖逆,當先明正典刑,以儆效尤!其後,若莊公仍有孺慕之情,可於法度之外,另闢靜室奉養,使其安度餘生,此乃「法不容情,情不廢法」!何須效那「掘地見泉」,行掩耳盜鈴之舉,徒留後世爭議?』

法不容情,情不廢法!

這在後世相當常見的字眼,在大漢卻是極少提及。

畢竟在大漢三四百年期間,『親親相隱』才是政治正確。

斐潛徹底跳出了傳統經學關於『孝』與『禮』的窠臼,以清晰的法治思維和務實的人情處理,給出了一個令人耳目一新卻又合情合理的解決方案。

柳珩眾人目目相覷。

這格局,這氣魄,這見識……

這哪裡是什麼替身?!

這分明是胸有丘壑、銳意革新的一代雄主!

柳珩等人臉上的疑慮、矜持瞬間被極度的震驚和敬畏取代!

他們彼此對視,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置信的光芒……

程昱發出的消息,是假的!

眼前這位,氣度恢弘,引經據典如數家珍,剖析史事鞭辟入裡,更兼有開創新理之雄心……

除了驃騎將軍斐潛本尊,誰還能有如此風采?!

『噗通!』

柳珩再無半分懷疑,激動得渾身顫抖,率先離席,深深拜伏於地,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敬服與激動,『大將軍!真……真神主降世也!小子狂妄,竟受奸人蒙蔽,妄測天顏!將軍學識如海,胸襟似天,更兼革故鼎新之宏願……河內柳氏,願舉族追隨將軍,效犬馬之勞!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其他跟著一同前來的河內士族子弟,也是紛紛跪倒,心悅誠服的齊聲高呼,『願追隨驃騎將軍!』

斐潛起身,親手扶起柳珩,然後讓其他人也起來,笑著說道:『諸位請起……河內乃文脈所系,本將軍寄予厚望。望諸位秉持「三實」之心,祛逆行順,共襄盛舉,為華夏,為黎明百姓,再興大漢!』

此等聊聊之語,此刻聽在柳珩等人耳中,卻宛如千鈞。

斐潛並未久留,溫言勉勵幾句後,便道:『原本應是給諸位接風,然本將軍實在是軍務繁冗,尚需巡視他處,只能是留待下次吧……河內之事,諸位俊才當戮力同心,不負桑梓。』

柳珩等人當然也不能說什麼,畢竟他們也不差這麼一口吃的,今日來見驃騎,也不是為了吃一頓飯,於是自然紛紛表示,軍務為重云云……

柳珩等人,恭恭敬敬的將斐潛一路送至莊園門口,望著斐潛翻身上馬,看著那挺拔的身影在夕陽餘暉中更顯威嚴。

馬蹄聲起,一行人迅速消失在煙塵之中。

『將軍……真乃神龍見首不見尾!』

久久之後,一位士族子弟望著遠處的煙塵,喃喃道。

柳珩也是呆呆而立,心潮澎湃,久久不能平息。

忽然,他忽然想到程昱散布的『替身』謠言,不由得一股無名火升騰而起!

他娘的,要不是自己親自再跑這麼一趟,說不得就被這老匹夫給騙了!

柳珩轉過身,看著其他的河內士族子弟,臉上露出了一些冷笑來,『諸位,諸位!可曾記得那程昱老匹夫之言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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