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7章 淵渟疑龍隱,岳峙真目明(1/2)
大河的夏風,帶著草木蒸騰的氣息。
在臨近孟津的附近的一處莊園內,氣氛微妙。
幾位河內士族的核心子弟,以溫縣柳氏的柳珩為首,被引入廳堂。他們臉上帶著恭敬,眼神深處卻藏著審視與疑慮。
程昱在曹軍北線散布的消息,早已傳開,『驃騎將軍斐潛坐鎮河洛核心,分身乏術,此番前來河內的不過是一位形貌相似、用以穩定人心的「替身」罷了!』
柳珩等人對此將信將疑。
因為之前確實有傳聞,說河內子弟前來拜見,並未能得以登堂拜見,只是遠遠看一眼便是了事云云……
廳堂布置得雅致,幾名身著錦袍、氣度不凡的河內年輕士族子弟端坐著,目光卻時不時飄向主位。今日正是借『勞軍』之名,行『驗明正身』之實。
主位上端坐一人,身著戎裝,面容輪廓確實與傳聞中的斐潛有七八分相似。
他神情平靜,目光淡然,看不出太多情緒。
驃騎將軍本人,真的是離開了河洛核心,深入這剛剛收復、人心未定的河內腹地?柳珩也是頗為懷疑,想必這多半是驃騎將軍的疑兵之計,派個替身來安撫人心、震懾宵小的……
此等戲法,還真是不將河內子弟看在眼裡?
『參見驃騎大將軍。』
柳珩等人依禮,各稱自家名號,上前一一參拜。
禮節方面似乎沒什麼問題。
甚至『驃騎大將軍』還能根據某些人的姓氏,講幾句其祖輩的榮光事跡,讓那些傢伙感動得熱淚盈眶……
柳珩暗自琢磨,好吧,若是這真是『替身』,那也是不一般的替身。
畢竟大多數的『替身』,都只是樣子貨色,能夠做到粗淺禮儀上沒有問題,就已經很了不起了。
但是假的,終究是假的!
柳珩輕咳一聲,以眼神示意身邊的小夥伴,然後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上前拱手而拜,語調輕輕揚起,似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將軍」代天巡狩,威震寰宇,我等河內士子,久慕「將軍」威名,今日得見「將軍」尊顏,實乃三生有幸!』
柳珩特意把『將軍』二字咬得極重,一句話裡面都有好幾個『將軍』,似乎是在表明一些什麼,但也似乎是很正常的句式。
主位上的斐潛,微微一笑,那笑容平和,卻自有股淵渟岳峙的氣度蕩漾而開,迎著眾河內子弟審視的目光,坦然而道:『諸位皆是河內俊彥,值此風雲激盪之時,能心系桑梓,共謀安定,本將軍亦感欣慰。』
他還真是自稱『本將軍』?
柳珩和其他幾名河內子弟交接了一下眼神。
這個『本將軍』,聽起來,似乎,好像,很自然?
柳珩心中冷笑,『裝得倒像!』
柳珩不喜歡程昱。
尤其是程昱在溫縣附近展開了焦土政策之後,柳珩也遭受了重大的損失,但是柳珩更不喜歡被『欺騙』!
就像是某些時候明知道是在說謊,還瞪著眼珠子說什麼『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信了』等言論,就不僅是是侮辱情感,還侮辱人格智商。
侮辱情感,是實力不夠,沒有辦法,只能被欺凌,但是人格智商這事情……
河內子弟轉變方向,拜倒在驃騎麾下,這不是什麼問題,但是拿個『替身』過來,就要河內子弟撅屁股……
這花獻得也不對勁啊!
所以,柳珩決定更進一步,直接以典故試探這位『替身』的長短……
當然,這也是試探真的驃騎大將軍,對河內士族的一個態度。
柳珩拱手道:『將軍雄才大略,一掃群雄,實有古之明主風範。只是……小子不才,有一事不明,欲請教將軍,不知可否?』
『但說無妨。』斐潛端起茶水,氣定神閒。
『昔者,齊桓公會盟諸侯,一匡天下,然其霸業根基,在尊王攘夷,重用管仲。管仲,齊之良相也,然其早年,曾箭射桓公帶鉤,是為仇讎。』柳珩目光灼灼,緊盯著斐潛,『桓公不計前嫌,委以國政,終成霸業。小子愚鈍,敢問將軍,若我河內士族中,有人曾為形勢所迫,或有親友曾效力於曹營……將軍待之,當如桓公待管仲乎?亦或……不容二心?』
這問題極其刁鑽!
表面上看起來是似乎只是在試探斐潛是否真有容人之量,接納『有前科』的河內士族,實際上是暗藏機鋒!
如果『替身』只是個樣子貨色,即便只是明白齊桓公的典故,也未必能察覺到柳珩隱藏在典故之下的深層含義!
更關鍵的是,這典故涉及識人用人、既往不咎等等帝王心術,一個『替身』能答得滴水不漏嗎?
廳內其他士族子弟也屏息凝神,等待『驃騎大將軍』的反應。
斐潛放下茶盞,目光掃過眾人,那眼神仿佛能洞悉人心深處的忐忑。他並未直接回答,反而也引一典故:『柳郎所問,深諳治國之道。然本將軍倒想起另一事。』
他聲音沉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某有聞,秦孝公欲變法強秦,求賢若渴。衛鞅入秦,初獻帝道、王道,孝公昏昏欲睡;再獻霸道,孝公始動容;及至獻出富國強兵、耕戰立國之「強國之術」,孝公方大喜,與衛鞅語三日不倦,遂委以重任,變法圖強。』
『「帝王」之道,非不美也!乃時不當用也!』
斐潛頓了頓,目光如炬,『本將軍之心,如同孝公!所重者,非虛名,非舊怨,亦非門第高低。所重者,唯「實用」耳!一重「實心」,是否真心認同青龍寺之論,「求真求正」、「生民為本」之理?二重「實才」也,是否有經世濟民、富國興邦之真才實學?三重「實幹」,是否有腳踏實地、為華夏天下,添磚加瓦之志?』
斐潛說到這裡,身體微微前傾,氣勢迫人,『若河內士族子弟,有此「三實」,縱有前塵往事,只要真心歸附,勤勉任事,本將軍視之如臂膀,倚之若長城!此非效桓公之所「容」,乃效孝公之「求實」是也!至於其他……』
斐潛端起茶水,飲了一口,緩緩放下,『若心術偏激,棄正道,取巧途,豈足為用乎?』
眾人聽聞,不由得吸了一口驢肉火燒。
這番回答,引經據典,針鋒相對,氣勢磅礴,立意高遠!
非但完美回應了柳珩的試探,更清晰地勾勒出驃騎軍選拔人才的標準和斐潛本人的政治抱負。尤其是將『容人』提升到『求實』的高度,強調實質貢獻而非簡單寬恕,立意遠超柳珩的預期!
更重要的是,斐潛不僅是在表面上回答了所謂『用人』的問題,同時也回答了柳珩暗藏的『尊王攘夷』的路線選擇問題!
斐潛表示「帝王」之道,並非是不好,而是現在暫時不能用,時候不對而已!
柳珩等人,不由得都是心中劇震!
這氣度,這見識,這引經據典信手拈來的從容……
這絕非一個『替身』所能擁有的!
他們彼此交換著驚疑不定的眼神。
『小子,小子還有一問……』柳珩清了清嗓子,拋出一個涉及了微妙政治倫理的問題,『昔者,鄭莊公克段於鄢,其母武姜偏寵叔段,莊公遂置其母於城潁,誓曰:「不及黃泉,無相見也!」後穎考叔獻計「闕地及泉,隧而相見」,母子遂和。敢問將軍,莊公此舉,是孝耶?非孝耶?潁考叔之諫,是正禮耶?抑或權變非禮耶?』
這問題看起來也是『很簡單』,畢竟春秋麼,開篇就是這玩意,說是沒讀過,簡直就是侮辱智商,但是細細追究起來,柳珩又問得極其刁鑽,既涉及『孝』的根本倫理,也就是鄭莊公囚母是否不孝?又是涉及禮法的執行與變通,也就是挖地道見母是否合乎禮?
甚至隱隱約約還有下面的好幾層意思……
誰是『鄭公』,誰是『叔段』,誰又是『武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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