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6章 殷鑑不遠,在夏後之世(1/2)
在王虔指揮兵卒加固汜水城防的時候,在關隘深處相對『整潔』的糧秣倉儲區附近,巡查清點歸來的校尉李固,臉色比這汜水關上的陰霾,還要陰沉三分。
庫房裡堆積的粟米確實還能支撐些時日,但大多陳腐發霉,摻雜著沙石稗子……
箭矢之前消耗巨大,庫存銳減,而補充能力很差,亟待後方運輸支援……
最要命的是治療金瘡的藥材,早已告罄。
雖然說曹軍並不太重視傷兵,但是這金瘡藥,當然也多少要備用一些。否則萬一自己負傷了,豈不是無藥可醫,在絕望和痛苦中慢慢腐爛死去?
一個心腹什長湊到他身側,借著四周嘈雜聲的掩護,聲音低低的說道,『校尉,剛收到家裡托人拼死帶進來的信……』
『噓……』李固眼珠子左右滑動了一下。
曾幾何時,漢中南鄭也有人名李固,但是現在這曹洪之下的李固麼……
李固往邊上走了幾步,看到周邊沒人注意他們,才低聲說道:『說了些什麼?』
心腹什長眼中滿是憂慮,『潁川老家那邊,風聲緊得很!催繳糧秣軍資的軍吏,凶神惡煞,比土匪還狠!家裡……老太爺托信說,怕是……怕是撐不住這個冬天了。田裡收成本就不好,存糧被搜颳了好幾輪,再這樣下去……』
心腹什長欲言又止,頭低下去,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只剩下嘶嘶的聲音,『還有……兄弟們……都在私下嘀咕,說守在這兒,怕不是……死路一條……』
李固的身體微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
他沒有斥責那個什長,只是將目光投向遠處擁擠混亂的士兵駐地,眼神陰鷙得嚇人。他腮幫子的肌肉因為緊咬牙關而微微鼓起,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冰冷堅硬的字:『知道了。管好你的嘴!也管好下面人的嘴!守不住這汜水關,驃騎軍破關之日,你以為大家還能活?!都得死!』
他的威脅帶著血腥氣,但只有他自己清楚,這話有多麼色厲內荏。
堅守,或是固守?
說起來容易。
就像是土壘和鞏縣一樣,不是最開始的時候,也覺得可以『堅守』、『固守』?
現在又要拿什麼守汜水關?
曹洪將軍的威望,在鞏縣西門被驃騎軍登城,水門被『煙花』吞噬之後,就已經是……
不,是在陳茂被當作棄子犧牲的消息傳開的那一刻,就已經徹底崩塌了!
而且對於李固來說,他現在最關心的,根本不是汜水關能不能守住,那是曹洪該頭疼的事。
他李固現在滿腦子想的,是自己能不能活下來!
然後就是活下來之後,能不能保住手下這兩三百號由他一手拉起來,對他還算忠心的私兵部曲!
這才是他李固在這亂世安身立命,甚至謀求更大富貴的唯一本錢!
若沒了這些兵,他這個校尉能算什麼?
連一條看門狗都不如!
沒有兵權,就是隨時可能被宰殺的喪家之犬!
就像是那些蜷縮在角落,瑟瑟發抖的底層曹軍士卒,他們臉上那種麻木認命,如同待宰羔羊般的空洞茫然。
讓李固想起了潁川鄉下集市上,那些被捆住四蹄,等待屠刀落下的羊。
確實,目前曹洪的權威還在,士兵們出於習慣性的畏懼和森嚴的等級,暫時還不敢公然反抗。
但這權威已不再是令人敬畏……
也失去了原本在黃巾之時的感召力……
更沒有了在董卓亂政的正義使命感……
現在,曹氏的名頭,更像是一塊布滿了裂痕,在狂風中搖搖欲墜的旗幟。
依附於這塊旗幟之下的李固,以及他手下這兩三百條性命,也隨著著旗幟在風中搖擺,隨時可能跌落泥塵,化為烏有!
他必須為自己,也必須為手下這些跟著他吃飯、為他賣命的兄弟,找一條活路!
一條能保全性命、至少能保全這點兵權的後路!
但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讓李固感到一陣強烈的恥辱感,就像是之前所有說過的驃騎壞話,詆毀驃騎的言語,現在左一條右一句的扇在他的嘴巴上……
火辣辣的。
然而,求生的本能,對失去一切的深入骨髓的恐懼,像兩隻無形的大手,更加強烈地撕扯著他。
他不能失去現在所有的一切!
絕不能!
他不能也不會去公然質疑曹洪,那等於自毀前程……
如果在這汜水關的絕境裡,還有所謂的『前程』可言的話。
就在李固思前想後之時,忽然聽到了汜水關門之處忽然傳來一陣喧譁之聲,然後如同驚濤駭浪一般撲到了他的臉上,讓其感覺到了窒息……
『驃騎軍!驃騎軍來了!』
……
……
驃騎軍確實是來了。
夏末的風,依舊熱烈,捲起了河洛大地上的塵土,呼嘯而上,隨著三色旗幟飄揚騰飛,似乎也因為驃騎騎兵的熱血一同奔涌,滾動。
地平線上,一道道黑色的鐵流席捲而來。
即便是在追殺過程當中的散兵狀態,驃騎小隊也會儘可能的維持著各自統屬,跟在自家小隊的旗號之下……
即便是有些旗號看起來比較的那什麼……
黃石、白鷹什麼的隊號,都已經是很不錯的了,還有些舉著仕女旗的隊號的,也偶爾會引來其他小隊的鬨笑。
不過,不管是石頭隊,還是仕女隊,都帶著無堅不摧的氣勢,碾碎了鞏縣失守後曹軍殘兵敗將倉皇撤退的殘存抵抗。
為首一將,身披玄甲,猩紅披風在疾馳中烈烈翻卷,如同燃燒的火焰一般,正是驃騎大將軍麾下驍將,張遼張文遠!
不是張遼不想要追殺曹洪以全功,而是曹洪利用前期在鞏縣汜水關修建的工事軍寨,不斷地丟下壁虎的尾巴,以至於分散了驃騎騎兵的注意力……
畢竟大漢當下,也沒有什麼系統,或是什麼雷達,可以明晃晃的在背影上面標註出某某人的姓名。
張遼端坐戰馬之上,人與馬渾然一體,帶著一股銳不可當的鋒芒。
他身後,驃騎騎兵正在宛如溪流匯入江河一般,自動的歸攏到了他的旗幟之下。
在這個過程當中,驃騎騎兵基本上保持著原本的陣型,如同一柄巨大的、不斷向前推進的犁鏵,所過之處,曹軍遺棄的旗幟、破損的輜重、甚至零星倒斃的屍骸,都被這股鋼鐵洪流無情地碾過或拋在身後。
驃騎騎兵盔頂的紅纓在風中匯聚成一片跳動的火海,甲葉在高速奔馳中發出低沉而有韻律的摩擦聲,宛如鋪天蓋地一般,擁塞了汜水關上的所有曹軍兵卒的視野。
『驃騎追來了!!』
『是張遼!是張文遠!』
恐懼在汜水關上下蔓延。
但凡是大軍潰敗,都不可能那麼的簡單利落,難免會像是上了年歲的男性,不僅是會有尿分叉困擾,甚至還有尿不盡的煩憂。
曹洪等人作為大部隊抵達了汜水關之後,依舊還有曹軍小部隊,滴滴瀝瀝而來……
要說就此拉上鎖不管了吧,多少有些意猶未盡。
於是當下,當張遼等驃騎大隊而來的時候,被曹軍遺留在關外,還沒來得及進汜水關的這些零散部隊,便是哭爹喊娘,丟棄了所有礙事的旗幟和兵器,像沒頭的蒼蠅一樣四散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
這些潰兵,如同被投入沸水中的雪塊,迅速消融瓦解。抵抗者寥寥無幾,大部分曹兵在發現他們奔逃無望後,幾乎是本能地丟下武器,撲倒在地,雙手抱頭,發出絕望的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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