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6章 殷鑑不遠,在夏後之世(2/2)
這些潰兵,如同被投入沸水中的雪塊,迅速消融瓦解。抵抗者寥寥無幾,大部分曹兵在發現他們奔逃無望後,幾乎是本能地丟下武器,撲倒在地,雙手抱頭,發出絕望的哀嚎。
張遼駐馬於降卒之前,目光掃過這些面如土色的敗兵。他揮了揮手,『傳令下去,傷者,由醫護兵就地簡單處置!收繳兵器甲冑,十人一隊,縛手相連,押解至後方大營!不得虐待,不得擅殺!違令者,軍法從事!』
幾個驃騎軍校尉立刻領命上前,指揮手下開始有條不紊地執行。
驃騎騎兵之中,負責小隊醫護的兵卒,便是上前,拿出乾淨的布條和簡單的金創藥,開始為那些倒地的曹軍傷兵包紮止血,動作談不上溫柔,卻足夠專業和高效。
那些哀嚎的曹軍兵卒,見到眼前的這一幕,哭喊之聲漸漸地收了起來……
就連汜水關上的曹軍,也都沉默了下來。
負責看押的騎兵則下馬,收繳散落在地上的武器和還算完好的甲冑,用隨身攜帶的繩索,將降卒每十人手腕相連,串成一串。
整個過程迅速、安靜,沒有辱罵,沒有戲弄,更沒有出現某些軍隊常見的、為了冒領軍功而砍殺俘虜取其首級的野蠻行徑。
一個曹軍的年輕什長,在手腕被縛住時,看著近在咫尺,面容嚴肅,卻並未露出兇殘之色的驃騎士兵,又看看遠處正在被包紮的同袍,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和劫後餘生的複雜情緒。
他在山東之時,聽到的關於驃騎的傳聞,實在是太多了……
以至於他即便是親眼見到了當下的場景,也依舊是還有些不敢相信。
驃騎軍紀嚴明,但他從未想過在戰場上,對俘虜竟也能如此……
『規矩』。
張遼不再看這些降卒,他的目光已越過這片狼藉的戰場,投向了遠處那座扼守要衝、在灰暗天幕下顯得格外險峻沉重的關隘……
汜水關。
關牆之上,人影憧憧,旗幟歪斜,隱隱還傳來在關內的一些混亂的呼喊和金鼓之聲。
『將軍……是否叩關?』
一名騎兵都尉策馬靠近,眼中燃燒著渴望建功立業的火焰。
張遼微微搖頭,『關隘險峻,強攻徒增傷亡。曹軍已成困獸,關內人心必亂。封鎖所有通往汜水關周邊!多派斥候,嚴密監視關內動向!另外將此地情形及俘虜口供,快馬報與主公!』
都尉抱拳領命,眼中雖有一些未能立刻攻城的遺憾,但更多的是對命令的絕對服從,以及對於張遼判斷的信任。
驃騎騎兵再次行動起來,如同精密的機器,相互配合無間。
一部分人押送著曹軍往後,而另外一部分則是開始四散而開,形成更小的分隊,開始偵測周邊地形,以及查探是否有隱藏的陷阱……
整個過程高效、有序,展現出遠超這個時代軍隊的組織度和執行力。
張遼駐馬,望著汜水關城頭,眼神沉靜如水。
隨著跟在斐潛身邊的時間加長,張遼越發的明白當下這支驃騎兵馬身上有著迥異於原本大漢的特徵。
以往的大漢軍隊,一旦強橫,就容易陷入殘暴無度。
一旦約束,就容易失去自信,束手束腳。
可是現在,驃騎軍展現出來的東西,那種昂揚的鬥志,宛如在軍中流淌的血液,對於軍功的渴望,卻可以被嚴明的紀律約束……
重視勝利,也未曾徹底漠視人性。
這就是當年主公無論如何,都要在軍中推行讀書識字的功效麼?
張遼微微笑了起來,然後抬起了下巴,看著汜水關上的那些曹軍,『小大近喪,人尚乎由行啊……』
……
……
驃騎軍沒有馬上進攻,似乎是一個『好消息』?
但是也就僅僅如此了。
汜水關中議事廳內,火盆搖曳的火焰驅不散曹洪心中的冰冷。
他無法入睡,枯坐在案幾前。
攤開的汜水關防圖在昏暗跳動的燈火下,所有的一切,似乎都變得模糊不清,那些標註的防禦要點,此刻看來都顯得那麼脆弱可笑。
驃騎軍雖然沒有馬上進攻汜水關,但是帶來的沉重壓力,卻像是無形的巨石一般,壓在汜水關所有曹軍兵將的腦袋上。
為了鼓舞士氣,曹洪特意上了汜水關牆巡查,給兵卒軍校鼓勁。
可是……
巡視時的一幕幕,現在不受控制地,在他眼前反覆回放……
那些搬運石木的士卒,沉默得也像是一塊塊石頭或是木頭。當曹洪他的目光掃過時,這些兵卒立刻低下頭,眼神躲閃,仿佛是躲閃這什麼,又像是曹洪身上帶著什麼瘟疫……
那些負責掌控兵卒的軍校,唯獨控制不住他們自己的嘴巴。
當曹洪走過某個地方後,在陰影裡面就會產生出一些關於陳茂的議論。
它們沒有具體的聲源,卻無處不在,像無形的冤魂,滲透在關隘的每一個角落……
每一道躲閃的目光,每一次刻意的沉默,都像是在無聲地重複著什麼,拷問著曹洪的靈魂。
一股錐心的孤獨感攫住了曹洪。
他感覺自己仿佛被整個世界拋棄了,孤身一人被困在這汜水關議事廳內。而在議事廳之外,所有的人,包括那些他曾經一言可決其生死的士卒,以及那些依附於他權柄的軍官,似乎都站在了他的對立面。
他們之間,隔著一道巨大的,並且還在不斷擴大的鴻溝。
他是曹丞相倚重的宗室大將!
是大漢支撐天下的根基!
曾幾何時,他曹洪一言既出,軍中上下莫敢不從!
他的權威,是王虔、李固這些中層軍官權力的直接來源,是他們地位的保障。他們依附於他,維護他,本質上就是在維護他們自身的利益和權柄。這本是維繫這支軍隊最核心的封建等級秩序和人身依附關係。
但現在,這權威的根基,在生存的絕境和對成為下一個『陳茂』的恐懼面前,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土崩瓦解!
王虔、李固他們依舊在『做事』,但曹洪心知肚明,那只是最低限度的維繫,是自保的本能。他們的效率還剩幾分?用心又有幾分?他們是在真心實意地加固這搖搖欲墜的關隘,還是在敷衍了事,為自己可能的『後路』預留寶貴的時間?
曹洪無從判斷,也無法苛責。
因為在這連續的慘敗和絕望的氛圍下,任何過激的彈壓、任何嚴厲的斥責,都可能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讓那表面的、脆弱的服從也瞬間蕩然無存,甚至可能逼得王虔、李固狗急跳牆,做出難以預料的事情。
他必須小心翼翼地維持住這脆弱的、一觸即潰的平衡,至少……
『曹安!』曹洪的聲音在死寂的議事廳內驟然響起。
『末將在!』親兵隊長曹安如同曹洪的影子,立刻從門外陰影中閃身而入,單膝跪地。
『挑選……不!』曹洪抓起桌案上一份早已寫好,用火漆嚴密密封的信件,遞給了曹安,『你親自去!挑五名最忠心的家生子!備上最好的快馬!即刻出東門!』
曹洪的聲音陡然低沉下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悲愴和愧疚,『洪……愧對丞相重託,喪師失地,罪該萬死!然,洪守土之責未忘,關在人在之志未改!唯……唯今軍心浮動,上下離心,將士疑懼,如履薄冰!盼丞相援兵,如大旱之望雲霓!遲則……遲則生變!』
曹安雙手接過信,感受到那份量,毫不猶豫地將其貼身藏入最內層的衣物里,然後重重頓首,『將軍放心!曹安萬死,必送達丞相案前!人在信在!』
信是送出去了,但是……
想想也是好笑,就在幾天前,他還對守住鞏縣、守住汜水還充滿信心……
現如今,在這座人心離散的死亡關隘里,曹洪必須像一個孤獨的守墓人,用盡一切辦法,撐到那不知何時才能到來的迴旋之機。
誰會來?
還有誰會和他在這個墳墓里,一同迎接死亡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