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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5章 大夫不均,我從事獨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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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部已收攏入關,只是……』曹安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關隘狹小,傷患……實在太多,安置起來,頗為不易,怨聲不小。』

汜水關內,曹操當年經營河洛時確實囤積了些糧秣軍械,支撐一時吃喝不成問題。但此刻,問題的核心早已不在吃喝,也不在擁擠的安置。

曹洪疲憊地點了點頭,甚至沒有抬眼。

他不需要曹安明說。

這關隘之內瀰漫的,是一種比戰場上的血腥和硝煙,還要讓令人不安的氣息。

絕望、猜疑、怨恨。

這種從根子上瀰漫出來的離心力,是曹洪他無力去修正的。因為他的權柄,他的利益,他所有的一切,都源於這個『根』!

曹洪端起那碗臨時烹煮的粟米粥,渾濁的湯水映出他憔悴的倒影。

他啜飲了一口,粗糙的顆粒划過喉嚨,帶著一股陳糧的霉味。

『王司馬、李校尉何在?』

曹洪一邊喝,一邊問道。

『回將軍,』曹安回答得很快,顯然時刻留意著,『王司馬正帶人加固西面關牆……李都尉在軍械庫那邊,匯合了幾個後勤文吏,清點剩餘的弓弩箭矢和糧秣數目……末將已派胡隊正跟著李都尉,一應清點數目都會詳細記檔。』

『嗯。』

曹洪應了一聲,目光依舊停留在碗中的稀粥上。

王虔、李固,這兩個他手下掌握著實際兵權的中層軍官,他們確實還在履行職責,甚至看起來比平日更加『勤勉』。

但是,在這種『勤勉』背後,卻隱含著『疏離』。

是一種刻意為之的『本分』,也是一種小心翼翼地拉開距離的冷漠。

他們不再像從前那樣,遇到問題便帶著焦急或熱切的眼神前來請示,尋求主將的指引,庇護,或是僅僅是態度上的請示了……

畢竟在山東,時時刻刻與上級保持良好的溝通,恨不得連領導今天放屁是什麼味道都一清二楚,才是晉升之道。

現在,他們只是在『做事』。

呆板的,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的木偶一般的在做事情,履行著一套固定的程序,走著似乎很重要,但是誰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當下最為緊急事項的流程……

如同慣性。

欲停而不可止。

欲動而不可進。

……

……

西面關牆內側,河洛的風穿過垛口,發出嗚嗚的悲鳴,混雜著人聲的呻吟,讓人心煩不已。

王司馬裹了裹身上的那件葛布衣袍,眉頭緊皺。

葛布,原本他是不願意穿的。

因為不符合他軍司馬的身份……

但是原本的那件錦袍,在逃離鞏縣的時候不僅是沾染了血污,也被扯破了,實在是穿不得了,這才勉強的穿一穿葛布的衣袍。

他臉色陰沉地看著手下士卒搬運石塊,沒有絲毫上前幫忙的意思。

他是軍校,是管理層,怎麼能去干苦力?

若他去干苦力了,誰來管理?

不過,現在這些曹軍兵卒,顯然也沒有什麼幹勁。

士兵動作遲緩,有氣無力,眼神空洞地望著腳下或遠方,仿佛搬運的不是加固城牆的基石,而是為自己堆砌墳墓所用得到的土石。

關牆下方,臨時用爛蓆子圍起的『傷兵營』里,景象更加慘不忍睹。

痛苦的呻吟、絕望的哀嚎、瀕死的囈語混雜在一起,如同地獄的樂章。

偶爾有軍醫或雜役抬著剛剛咽氣的屍體出來,連草蓆都沒有,便是直接丟到關牆角落日益增高的屍堆旁。

從僵硬到綿軟,然後噴濺出液體……

生死都是這麼一個過程。

聽著風聲當中夾扎著似乎是無休止的痛苦呻吟,王虔只覺得一股無名邪火在胸中亂竄,煩躁得幾乎要爆炸。

他想怒罵,想呵斥那些發出聲音的傷兵,想鞭打那些動作緩慢的士卒,但他不敢。

他本能的察覺到關隘內的氣氛就像一堆乾燥到極點的柴薪,任何一點火星都可能引發燎原大火。

他只能憋著,越憋越氣,臉色鐵青。

王虔本身,也是從這牛馬群里掙扎出來的。

他憑著兇狠、機靈和一點點運氣,在無數次廝殺中活了下來,砍下足夠多的敵人首級,終於爬到了軍司馬的位置。

他終於脫離了牛馬的命運,不再是任人驅使宰割的畜生!

他有了自己的營房,有了曹洪賞賜的幾畝薄田,手下有了幾百號聽他號令的兵。

既然不再是牛馬,他自然不會再俯身去體會牛馬的苦痛。

那些傷兵營里的哀嚎?

不過是些鄉下牛馬臨死的悲鳴罷了。對於已經進了城、當了官、此刻還能啃上幾口菘菜的王虔來說,死多少這樣的牛馬,有什麼關係?

只要死的不是他王虔就行!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佩刀刀柄。

這把精鐵打造的環首刀,刀柄纏著上好的牛皮,是前幾年他因『忠勤』而被曹洪當眾賞賜的。

這刀,曾是他權力的象徵,是他從無數底層士卒中脫穎而出,在曹軍體系內站穩腳跟的光榮證明。

握著它,他曾意氣風發。

但現在,冰冷的刀柄透過牛皮傳來刺骨的寒意。

不知道是鐵冷,還是自己心寒。

『司馬……』一個心腹隊率湊近,聲音壓得極低,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忙碌的士兵,確認無人注意,才用更低三分的音量說道,『兄弟們……私下裡都在議論……議論那陳司馬……的事。』

王虔臉上肌肉抽動了一下,努力維持著不動聲色,只是眉頭鎖得更緊,形成一個深刻的『川』字,厲聲呵斥道:『混帳!議論什麼?!做好自己分內之事!天塌下來有將軍頂著!將軍自有安排!再敢妄議,軍法從事!』

他的聲音帶著往日習慣的嚴厲,甚至刻意拔高了幾分,試圖震懾。

但是他心中清楚,在他這嚴厲之下,藏著的是心虛。

安排?

曹洪還有什麼『安排』?

之前的土壘防線,安排得如何了?

精心構築的鞏縣防禦體系,安排得又如何了?

結果呢?

一日土壘崩,五日鞏縣破!

固守待援?援兵在哪裡?

聽說丞相的主力精銳被死死拖在荊州泥潭,動彈不得。

飛狐隘一戰更是噩耗頻傳,有小道消息傳說,折損極其慘重。

而指望山東後方那些首鼠兩端,只顧著兼併土地和保全家族的士族老爺們,會心甘情願的,源源不斷地送來糧草兵員?

簡直是天大的笑話!他們不趁機作亂、落井下石就算忠心了!

王虔並不同情陳茂。

陳茂死了,他王虔還活著,這才是關鍵!

那麼,下一次呢?

下一次需要一顆『棄子』去拖延驃騎軍雷霆萬鈞的攻勢,或者需要一顆足夠分量的人頭來震懾即將崩潰的軍心時,會輪到誰?

他拼殺了半輩子,刀口舔血,阿諛奉承,好不容易才爬到這軍司馬之位,有了這點統兵之權,有了曹洪賞賜的些許田宅,難道就是為了在汜水關這座冰冷的墳墓里,被當成不值錢的消耗品,填進驃騎軍那噴吐著烈焰和死亡的火炮炮口之下?

他懼怕的,甚至不是戰死本身。

他懼怕的是死後……

他辛苦半生掙來的這點權柄、這點田產立刻煙消雲散,如同從未存在過!

他懼怕家裡失去依靠,他那頗有姿色的妾室會被別人霸占,他留在老家的妻兒會流離失所,受人欺凌,甚至淪為奴婢。

他王虔的名字,會像無數陣亡的小卒一樣,被遺忘在塵埃里……

這種恐懼,比死亡本身更讓他窒息。

他握著刀柄的手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變得蒼白。

『不好了!』忽然在汜水關關牆之上,有兵卒高聲喊道,『驃騎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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