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4章 戰戰(1/2)
『夜襲?』
黃忠聞言,眉頭驟然鎖緊,右手下意識地握緊了環首刀刀柄。
刀柄在之前的戰鬥當中浸染滿了鮮血,即便是經過了清理,但在黃忠緊握之下,依舊有些許半凝固的鮮血從指縫當中滑擠而出,讓黃忠不由得心中一跳,低頭看了一眼,順手將這些血往城垛上抹……
才抬起手,黃忠頓時就意識到城垛上的血更多。
手便是停在了半空。
如同舉著一枚棋子,卻不知道要往何處落……
夜風自城樓垛口灌入,吹動他花白的鬚髮,在火把的照耀之下,如同銀絲般飄拂。
黃忠看了看手,又轉過頭,目光如炬的看著張烈,見對方神色肅然,不似玩笑,心中那根弦不由得繃得更緊。
城樓下,傷兵的呻吟聲隱約可聞,白日激戰留下的血腥氣尚未散去,與夜霧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不安的氣息。
『夜襲?曹軍能沒有防備?』黃忠問道。
張烈甲冑在火光映照下泛著冷硬的光澤,他抬起手臂,指向曹軍方向,聲音沉渾有力:『老將軍,曹軍遠道而來,又是鏖戰整日,士卒疲憊,器械損耗,豈非強弩之末?此時若出城夜襲,正可乘其疲敝,大破之!此實乃天賜良機!』
張烈的盔甲上,也是血跡斑斑。
他的眼神中燃燒著渴望建功立業的火焰。
這番話說得條理分明,擲地有聲。
黃忠忽然意識到,張烈心中還有傷未愈。不是肉體上的傷,而是殘留的恨。
當年張烈在曹軍手下敗落過……
黃忠覺得一股莫名的不安在胸中翻湧。他沉默片刻,緩緩搖頭,花白的眉頭皺得更深:『《孫子》有雲,「主不可以怒而興師,將不可以慍而致戰」。張將軍,曹孟德非匹夫莽漢,其用兵詭譎難測。白日之戰,其器械之精良、攻勢之迅猛,皆顯有萬全之備。老夫觀察伊水舟船布列,巡哨之兵星羅棋布,燈火交織如網……夜襲之事,恐正墮其彀中。』
黃忠的聲音沉穩而富有磁性,每個字都透著多年沙場歷練出的謹慎。
他試圖說服張烈。
但是效果並不理想……
『誒!老將軍休長他人志氣!』張烈鏗然有聲,手指不自覺地摩挲了一下自己當年受傷之處,即便是隔著盔甲,也依舊能隱約感覺到殘留的痛,『豈不聞「出其不意,攻其無備」?曹賊不立營盤,反而全力攻城,此乃其軍驕縱之證!現如今彼以為我遭重創,必龜縮不出,我偏要反其道而行!定然可以出其不意,大獲全勝!』
張烈頓了頓,又補充道:『我這手下兒郎,多經夜戰操演!曹軍伊水之畔,多為工匠雜役,豈能與我軍精銳相提並論?』
似乎是為了加強自己的論證力度,或是為了確定某些信心,張烈說著,還指向關內正在休整的士兵們,那些經歷過無數次夜戰演練的精銳之師……
確實,這些驃騎兵卒,都是好兒郎。
可黃忠依舊眉頭緊鎖。
黃忠沒有馬上說什麼,而是將目光投向遠方曹軍營地方向。
夜色中,曹軍燈火連綿如星河,隱約可見舟船高大的輪廓,在月光下如同蟄伏的巨獸。
曹軍現在才開始挑燈紮營,確實是看起來有些紛亂。
『更何況,』張烈見黃忠猶豫,語氣愈發急切,『若任其將攻城利器從容組裝……翌日再戰,我關牆崩壞之處,何以據守?坐守孤城,終是死路一條!守城,不可死守啊!』
張烈的聲音中帶著幾分焦躁,甚至用腳踹了一下城牆垛口。
黃忠深吸一口氣,卻壓不住心頭的不安。
張烈所言確實在理,放任曹軍工匠在伊水之畔繼續打造攻城器械,伊闕關的壓力將與日俱增。
這個道理,他何嘗不知?
可偏偏黃忠就是覺得哪裡不對勁。
多年沙場征戰的直覺,在他心中敲響警鐘。
怎麼會有人認為『夜襲』就是致勝的法寶,談及兵卒精銳,就必然會說為什麼不搞突襲夜襲呢?
黃忠知道這種想法有問題,可是黃忠不知道應該如何勸說張烈……
畢竟張烈才是驃騎麾下的將校,而黃忠只是客將,沒有對於張烈的直接指揮權。
說張烈錯了?
又是哪裡錯了?
『某雖不才,願親率敢死之士三百,乘夜潛出,縱不能盡焚其船,亦要毀其大半械具,亂其軍心!』張烈拍擊垛口,慨然而道,石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關內就煩勞老將軍守護了!』
張烈說完就要準備轉身下關城。
黃忠見其意決,知其血勇已沸,非言語可勸。
老將軍長嘆一聲,伸手拉住了張烈,聲音之中帶出了一些感慨,『將軍壯哉,有勇士之風。然將軍乃一關主將,身系全軍安危,豈可輕履險地?若有不測,軍心頃刻崩摧,伊闕關立成齏粉矣。』
『老將軍你這是……』張烈不由得皺眉,正要辯解,卻見黃忠擺手,身形陡然挺直如高山上的青松,一股沙場老將的磅礴氣勢油然而生。
黃忠的聲音陡然洪亮:『老夫年齒雖長,然弓馬未曾懈怠!今日,願替將軍走這一遭!』
黃忠的目光堅定如鐵,花白的鬍鬚在夜風中飄動,卻更添幾分威嚴。
張烈聞言,愣了一下,連連擺手,『豈能勞動老將軍?!』
黃忠卻是堅持意見,說如果張烈執意要夜襲,那麼就由黃忠他來帶領,張烈守關。
按照常理,黃忠作為客將,大可作壁上觀。
若張烈成功,便可道是自己早有提點;若張烈失敗,亦可站在高處指責對方不聽良言。然而此刻,見勸阻無效張烈執意要夜襲,黃忠竟決意代其出戰。
這份擔當,讓周圍的將士無不動容。
張烈並沒有同意,『老將軍!此事萬萬不可!老將軍乃主公座上賓,若有差池,在下百死莫贖!』
黃忠朗聲大笑,笑聲在城樓上迴蕩:『哈哈哈!大丈夫當死於邊疆,以馬革裹屍還葬耳,怎能畏懼刀槍?』
張烈還待再勸,黃忠已擺手制止:『你乃守關主將!不可輕易有失!不必多言,速點三百精銳與我,多備火油、引火之物。將軍謹守關城,見我火起為號,若曹軍陣腳大亂,可出輕兵趁勢掩殺;若見伏兵四起,則萬勿遲疑,速閉城門,以強弓硬弩護我歸路即可!』
黃忠的指令清晰明確,顯示出豐富的實戰經驗。
張烈沉默半晌,終於躬身抱拳,聲音微顫:『老將軍……保重!祝將軍馬到功成!』
……
……
亥時末,萬籟俱寂,唯伊水嗚咽不止,如泣如訴。
月光如水銀瀉地,將關前空地照得一片清冷。
伊闕關門悄開一縫,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黃忠一馬當先,悄然潛出,鐵甲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他胯下是一匹深褐色的河曲馬,馬蹄裹著厚布,踏在地面上幾無聲響。
隨後跟著三百精銳,皆銜枚噤聲,如一群沉默的幽靈,沿著山壁陰影,快速向伊水畔移動。
士兵們的皮甲擦過灌木,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很快被河水奔流聲所淹沒。每個人都知道此行兇險,但無人退縮,腳步堅定而輕捷。
曹軍舟船在月光下顯出龐大而猙獰的輪廓,高大的樓船如同水上的城堡,船上覆蓋的油布被夜風吹動,獵獵作響,如巨獸喘息。
沿岸有曹軍的巡哨隊伍,火光星星點點,在夜色中明滅不定。
刁斗之聲間隔傳來,在寂靜的夜空中顯得格外清晰,顯見戒備森嚴。
黃忠示意,部隊稍停。
他掃視著前方曹軍的巡哨,查看著其行動的軌跡,在心中盤算著。
『曹軍巡哨,首尾相銜,間隙極短……難以輕易過去……』黃忠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被風吹散。黃忠注意到巡哨的曹兵雖然看似疲憊,但步伐整齊,對於周邊的情況也保持著高度的警戒。
夜風裹著伊水的潮氣,吹得黃忠鬢邊鬚髮微微顫動。他凝視著曹軍巡哨往來的路線,心中默默估算著時間。那曹軍巡哨隊伍每隔兩刻便會在河畔形成一次首尾銜接的閉環,想要硬闖無異於自投羅網。而一味等待,顯然也不是什麼好選擇。
曹軍巡哨的高度警戒,可以理解為曹軍在伊水之處的這些工匠和攻城器械很重要。
也同樣可以理解為曹軍可能早有準備……
怎麼辦?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